台灣總統蔡英文已開啟第二任期，此前她在5.20就職典禮的講話中維持了「和平、對等、民主、對話」的兩岸關係表述，同時明確反對「一國兩制」，且全程不提九二共識，外界普遍認為台海已進入劇烈震盪周期。日前中國人大審議「港版國安法」的消息出爐後，她又再次「撐香港」，甚至表態可能將停止適用台灣的《香港澳門關係條例》，種種做法讓兩岸關係蒙上了更深的陰影。
台灣問題究竟來到了怎樣的「歷史轉折點」？蔡當局的「法理台獨」之路是否已不可能回頭？在中美已經陷入全面對抗的背景下，台灣「甘當棋子」最終會害了誰？香港01就此採訪了北京聯合大學台灣研究院兩岸關係研究所所長朱松嶺。
本篇為採訪第一篇（共兩篇）。

01：蔡英文在連任就職演說上談到兩岸關係，與她的勝選演說及之後的幾次公開表述幾乎沒有區別。不過考慮到在就職典禮之前，民進黨立委在最後一刻撤回了刪除「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中「國家統一前」字句的提案，蔡英文維持「可以對話，但前提是對等」的表述讓輿論有了「維持強硬」和「有所降温」的不同解讀。

朱松嶺：為什麼會出現「有所降温」這種聲音？要了解這個問題，我們先要熟悉民進黨當局的各種宣傳手段、各種鋪陳手段，對此清楚了，很多問題就了然於胸了。

所謂的「有所降温」，是從對比的角度說事情的，是比較蔡英文講話前島內各種極端「台獨」事件而言，蔡英文的演講看上去「有所降温」。

台灣方面用「進兩步退一步」樣式搞「台獨」這幾年更為常見。在他們要大肆宣傳的政治事件出現之前，總是先搞出一系列極端「台獨」事件，如惡毒攻擊大陸的疫情問題，用「武漢肺炎」歧視性地對待大陸同胞、武漢同胞，在口罩問題上搞鮮明的中西差別政策，「刪除兩岸統一」的修憲提案，「制憲公投」的團體聯署，對上央視《海峽兩岸》節目的台灣嘉賓言論進行顯微鏡式的輿論審查和鞭撻等等，不一而足。

等到蔡英文連任講話的時候，蔡還是按照原有節奏，原有論述，其實依然維持了以前的強硬「台獨」表態，依然拒不承認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的「九二共識」，依然頑固走「台獨」路線，但兩相對比，就開始通過媒體放話，說蔡英文有善意。善意在哪兒？有島內學者跟我說，蔡英文講話中都沒有提「武漢肺炎」，難道還不是善意？這還是藍營的學者！可想而知，現在島內的輿論底線到哪兒了。

「善意」這個詞，是已經被島內不良政客、不良學者、不良媒體操弄惡俗了的一個概念。「善意是通往地獄之門」，這句話放在理解台灣當局操弄「善意」問題裏，恰如其分。台灣當局通過各種試水、各種對比效應，帶有偽裝，極有隱蔽性。第一，宣傳上的對比效應。比如，辜寬敏推出的所謂「制憲公投」，「5.20」上不講，就說是「善意」。第二，用人上的對比效應。以前用一個語言毒辣的（官員或政客），後來用一個話語不多，但其實更狠的，也說是善意。第三，政策上的對比效應。比如，先是用各種方式詆譭陸生，疫情快結束了，要開學，讓他們返台，說是善意。這類問題多到不勝枚舉。

總之，就是用「走兩步、退一步」的方式，用「先提議拆屋頂」，「後順利開個窗」的方式繼續打壓政治對手，對立民眾，推進民進黨的「台獨」主張。

01：很可能「所有降温」也是台灣一些媒體與政客進行的輿論操作，蔡英文看似沒什麼激烈用詞的講話中「暗藏殺機」，其對於兩岸的態度依然「維持強硬」。

朱松嶺：蔡英文在兩岸關係上一直維持着「一邊一國」的定位。今年年初「二合一」總統大選前後，其強硬態度更是昭然若揭。2019年12月31日，民進黨以過半數的優勢，強行通過「反滲透法」。2020年1月3日，蔡英文競選辦公室發言人林靜儀接受德國之聲的採訪，完整、全面地表達出民進黨當局的在兩岸關係和未來在島內推動「台獨」的戰略主張。1月11日勝選當日，蔡英文的勝選宣言、之後蔡英文接受日本和英國媒體的專訪，都系統闡述了她在兩岸關係、美台關係以及島內未來政局操弄的觀點和看法。

她的主張始終如一，而且在逐步推進。她的很多觀點跟李登輝更契合，有很多觀點是李登輝觀點的延續。如「對等」，就是要兩岸雙方各自以「國家政權符號」的名義，抑或是以「中央政府」的名義，進行對話。這種做法，本身就是違背島內憲法性政治文件和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對兩岸關係的法律定位的，更是違反大陸一向明確堅持的一個中國原則的，根本就沒法實現。

因此，她通過講話，拋出「可以對話，但前提是對等」，其實是一句根本不可能實現的廢話，但是通過這一句話，她想把球拋給大陸，把對話不成的責任推卸給大陸。這都是老招兒了，沒什麼進一步解讀的必要了。

但是，很明顯，蔡英文對兩岸關係「一邊一國」定位的堅持是沒有變的，她不認同一個中國原則「九二共識」的態度也是沒有變的。從根本上講，台灣當局在兩岸關係上的唯一善意就是承認兩岸同屬一個中國，除此之外，所有的善意都只是好聽而不中用的花言巧語和巧言令色而已。

這裏我想特別提出的一點是，蔡英文在講話中公然提出要在台灣地區立法部門中設立「修憲委員會」，推進島內「修憲」問題，這是個走向「法理台獨」的危險信號。

01：法理台獨具體該怎麼理解？它的目標和實施步驟是什麼？

朱松嶺：我個人理解，法理台獨是島內的台獨勢力用變更法統、重塑法源、分裂領土的方式把台灣從整個中國分裂出去的行為。

變更法統，是直接的或者變相的改變島內憲法性政治文件。我們都知道，島內適用的這部「憲法」是國民黨當局在1946年制定、1947年頒行，包括大陸和台灣在內的全中國的憲法性文件，它對領土和疆域等都做了明確規定，更是兩岸同屬一個中國的「活證據」。因此，島內「台獨分子」一直試這部憲法性政治文件為眼中釘、肉中刺，這也是藍綠兩大政治勢力鬥爭的焦點之一。比如，蔡英文講話中講的「中華民國台灣」，島內「台獨分子」講的「台灣共和國」等，都是明顯違反這部憲法性政治文件規定的，是明顯的「違憲」。未來，他們要想辦法廢除、凍結或者以其他方式，用其他法律文件取代這部憲法性政治文件，這就是變更法統。

朱松嶺：重塑法源，就是島內宣布在法理上由「全中國代表」制訂的憲法性政治文件通過島內「公民投票」的形式，轉變成台灣2,300萬人的法源，不管它通過的是什麼內容，甚至只修改一個標點符號，只要經過這個程序，那就是重塑法源了。島內曾七次修改憲法，為什麼這次修憲就不一樣了？因為以前的七次，都是通過「國民大會」這種代表制進行的，「代表」本身就要符合島內的憲法性政治文件，具有全中國的代表性。而這一次則不然，這一次具有重塑法源的性質，是明顯的重塑法源的行為。

分裂領土非常好理解，不管台灣當局使用什麼樣的符號來表達它的存在，用「中華民國」也好，用「『中華民國』台灣」也好，只要將1946年「中華民國憲法」這部憲法性政治文件第四條裏面「中華民國領土，依其固有之疆域」這個具體內涵限縮到了「台灣以及澎湖金馬」，那就是分裂領土，這是毋庸置疑的。

法理台獨的行為觸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規定，「『台獨』分裂勢力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造成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或者發生將會導致台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或者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在這三種情形下，可以啟動非和平的方式解決台灣問題，實現國家統一。

當然，我這裏只是學理解釋，真正發揮效力和作用的，是中央明確規定的，由國務院、中央軍事委員會決定和組織實施。這兩個部門依法採取的決斷才是真正適用《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的判斷和實施依據。

蔡英文當局走「法理台獨」之路，是很危險的行為，中國大陸必須把這個紅線劃的非常具有可操作性，只要符合法理台獨的主觀要件、客觀要件，只要界定了，沒有什麼好講的，必須依法推進國家統一進程。

01：按照這個標準來看，「英系」立委蔡易餘在蔡英文此次就職典禮前夕撤回的那份「刪除國家統一」的提案，就帶有變更法統、重塑法源和分裂領土的性質。

朱松嶺：沒錯，這份議案如果不撤回，完成其程序，中國大陸就只能啟動《反分裂國家法》第八條，啟用非和平方式完成兩岸統一，這樣一來勢必逼着美國選邊站，即美國到底要不要參與到這場非和平解決台灣問題的戰爭中來。如果美國參與進來的話，美國是能控制住參與局部戰爭，還是中美全面開戰？從蔡易餘被迫撤回議案看，足見美國目前還不想跟中國全面攤牌。

理論上不難推斷，美國會逼着進黨採取措施，撤回這份議案，消除這個麻煩。通過蔡易餘的表現可以看出來，他是被施過壓的，蔡易餘專門講了「我當小丑又何妨」的話，背後的故事猜都能猜得到。這並不是說蔡英文與島內的「台獨」勢力想這麼做，只是因為敏感的時間、敏感的議題，由敏感的人提出，必然會引發兩岸之間的激烈行動。這份議案必然會引起爭議，不得不撤回。

01：議案可以撤回，而蔡英文講話中說「兩岸關係正處於歷史轉折點」，這個「歷史轉折點」的出發點可以理解為蔡當局對於法理台獨的決心已經無可撤回了。

朱松嶺：蔡英文這個時候講「歷史轉折點」，暗含的意圖耐人尋味。這其中，無疑有她以及她的團隊，對當前國際局勢和兩岸關係的戰略判斷。這個戰略判斷，其實已經藴含在蔡英文的講話中，藴含在她的遣詞造句中，藴含在她整體謀篇佈局中，藴含在她希望傳達出來的種種信息中。

一是，蔡英文的講話透露出，她要炮製兩岸關係新現狀。無疑，蔡英文及其當局認為，當前是個機會。從她的講話中，有些關鍵詞隱藏着，似乎不顯眼，但是很重要，因為這些用詞是改變兩岸關係性質的，改變現狀的，非常刺眼的詞彙。比如「侵略」、「中華民國台灣」、「70年」等，這表示從敘事到生活，從法律到現實，從國際到兩岸到島內，她都在全面改變現狀。蔡英文當局希望渾水摸魚，希望大陸經過各種抗議之後，最終能夠接受這種已經往前推進，過了實質底線的「一邊一國」的新現狀。

二是，蔡英文的講話透露出，她認為當前國際格局處在歷史的轉折點。她的講話中，「依美抗陸」、「脱陸入美」、「以武拒統」的意涵非常明顯，這背後，有着對美國因素的判斷。美國在這一次蔡英文就職前後做了很多不同的舉動，包括國務卿蓬佩奧以官方身份向台灣領導人發去賀電，拜登等通過社交媒體直接向蔡英文表達了祝賀。從1949年到現在，這是美國衝撞兩岸關係最明白、最直接、最粗暴的一次，美國對台灣當局的支持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第三點，在抗擊新冠肺炎疫情問題上，台灣當局可能認為，抗疫事件給他們帶來機遇和轉機，因此全面押寶美國，全面配合美國，煽動兩岸對立，藉以謀求利益。在新冠肺炎疫情的問題上，台灣當局在給美國提供口罩、在美台往返人員的防疫檢查等問題上都跟對大陸採取了雙重標準，對中國大陸進行各種惡意攻擊。美國打疫情牌、打台灣牌，台灣當局也打疫情牌、打兩岸仇恨牌，使得兩岸之間民意的對立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這種情況之下蔡英文當局對於島內民眾的煽動，對於她操弄「台獨」已經到了關鍵地步。「大陸不敢打，美國一定幫」幾乎成為島內相當一部分判斷這個所謂歷史轉折點的關鍵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