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朗專訪】在沉靜的空間自省 那是成長的勇氣

撰文:李思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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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香港「劍神」張家朗,是他上周在無錫世錦賽男子花劍個人賽16強出局翌日的事。跟兩年前北上南京採訪奧運集訓營一樣,他的房間佈滿比賽服、劍車、面罩、日用品,亂中有序。訪問時,他仍是手機電腦不離手。
唯獨有個畫面很有趣,外表韓風又高大的他,不停吃話梅,吃完一顆又一顆,剩下一堆話梅核。
「呢種食物係唔係好尷尬?媽咪話大肚婆先食呢啲『鹹濕野』。」他的表情告訴我,21歲的「劍神」,真心問我這個問題。
攝影:張浩維、李澤彤

4年前第一次訪問張家朗(圖),沉靜的他是「話題終結者」。今次在無錫再次訪談,他侃侃而談心底話,談脾氣、緊張、煩惱、壓力、自我和爭拗……嗯,我們說的其實是「成長」。(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
關於成長,別忘保持一點Kidult的逗趣。在複雜的世界中,那是純粹的快樂,也是「人大了」的勇氣。(張浩維攝)

話梅本就只剩小半包,張家朗極速將之消滅,而且意猶未盡。年輕人鍾愛古老「鹹濕野」,原來因為親人從事涼果生意,他自小不時在舖面幫忙,特別是農曆新年前,小男孩坐在櫃面看顧客選東選西,嘴裏吃着最愛的花旗蔘話梅,「我最記得花旗蔘話梅擺門口出面,要出去攞好麻煩」,還有甘草檸檬、冬薑、柑桔、陳皮,他都喜歡,他曾經因為吃話梅而被父母「哦」,「我一次過吃掉一大包,我會叫伯娘不用封膠袋口,我整包吃,爸爸媽媽就『哦』我,說沒益,不准我吃太多」。

這是我第一次聽張家朗說小時候的事。張爸媽也說,兒子自小寡言,除了運動就沒嗜好(他10歲學劍擊,小學也入過田徑、籃球等校隊),放學定必立即回家,但功課排第二,卡通排第一。張家朗訪問時也談到這件事,他說爸爸每天下午都致電回家督促他做功課,有次他講大話說「做緊」,沒想到家門突然砰一聲打開,「阿爸突擊檢查喎,電視熄都熄唔切啦」!年輕時是籃球運動員的張爸爸,教子向來不手軟,藤條未到肉,孩子立即打開書包做功課。

跟兩年前到南京採訪張家朗(圖)的奧運集訓營差不多,房間放滿劍擊裝備和日用品,他強調是「亂中有序」。(張浩維攝)
芝加哥公牛是張家朗的至愛。但談到誰是「球王」、「神」,他認為是高比拜仁,年輕時是本地甲一籃球員的爸爸說是米高佐敦,然後,是一輪了無止境的爭辯……(張浩維攝)

「人大了,只發自己脾氣」

一顆小小話梅打開話題匣子,歡笑聲中,我們從小時候的功課簿談到昨天那場比賽。在男子花劍個人賽16強不敵英國的告魯斯後,張家朗板着臉返回訓練副場的港隊駐地。小小方格,籠罩一股低氣壓。「男花」教練汪昌永與他並肩而坐,老教練輕聲說了幾句「沒關係、沒關係」,拍拍年輕人肩膀,就走了。張家朗默不作聲,靜靜收拾又多又零碎的劍擊器材;儘管他努力壓抑,但怒火在他那雙單眼皮眼睛、甚至渾身皮膚,燒得滾燙。

這個反應是預料之內的。作為世青冠軍、世界盃季軍、亞洲冠軍,他打了幾分鐘,沒怎樣起手就輸掉,告魯斯比他強,但實力差距肯定不如6:15這個大敗的比分般。比賽之後,除了一個女「粉絲」不識趣地走近,其他人都不敢上前打擾。

「現場幾咁危險呀可?」張家朗(圖)在世錦賽16強不敵英國劍手告魯斯,他賽後怒火中燒,只好發自己脾氣。(張浩維攝)

「現場幾咁危險呀可?」比賽翌日,事過境遷,張家朗終於說笑。「如果個女仔不斷煩我,我真係驚我會爆。」

他用「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發脾氣」形容當時心情:「去年9月在世界盃埃及站,我一樣輸6:15給告魯斯,當時是技術問題,所以沒怎樣。但今次不是。如果知道要怎樣做而做不到,至少有個方向,今次自己打得不清晰。對手打法簡單,肯去拉,其實我不太忌這種打法,比賽時似乎應付到,但打着打着又應付不到,總之不知在做什麼,也不知應該做什麼,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發脾氣。」令他更氣結的是,比賽當天,明明一覺醒來感覺從容,拿起花劍出手輕盈,但一到16強,腦袋四肢無故短路,任何板斧都發揮不了。

(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

早從張爸爸口中知道,「阿朗」小時候打輸比賽,不服氣,一哭二鬧,脾氣說來就來,有次爸爸不客氣:「有咩好喊?咁大個仔仲喊?輸咪輸,返去檢討下次再黎過,你而家喊冇用。」張家朗說,如今人大了,就算想發脾氣、想扔面罩扔器材,都要忍耐,「發自己脾氣,唔會發癲鬧人」。不過每當比賽輸得不明不白,他就打從心底覺得厭煩懊惱。譬如早前亞錦賽,他在8強意外不敵中國的黃夢愷,未能連續4年奪得亞錦獎牌,比賽期間他與裁判爭拗,質疑對方為何不判他得分。張爸爸說兒子未夠成熟,張家朗坦白解釋:「當時我已混亂一片,只能繼續做當下的事,因為我根本沒有第二個辦法,唯有繼續打、不斷拗。拗,因為我真的好想要獎牌,好想贏。」

脾氣源自好勝。我喜歡張家朗的坦白,「我好想要獎牌,好想贏」。(張浩維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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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來得早,可惜無法一直贏」

張家朗17歲就摘下亞錦賽銅牌,那可是「大師兄」張小倫奮戰多年才贏得的榮譽;之後接住亞錦金銀牌、世青冠軍、里約奧運資格、世界盃和大獎賽分站季軍;還有世界排名殺入頭16,亦是張小倫經過多年努力才輕輕碰過一下的「劍擊界生物鏈上層」。張小倫說世界前16帶來一種莫名壓力,自里約奧運後一直守住這條戰線的張家朗認同:「世界排名前16的選手不用打小組賽,直入64強,以前見住這班高手,覺得他們是神,我們在首天小組賽打生打死,他們施施然來到場館,稍稍練習一下就走,多羨慕!到了今年,我覺得這個排名給我壓力,無形的,不知怎說,總之一上劍道就有點緊張。」

大抵因為他對世界前16有着根深柢固的定義,當要投入角色,不其然有壓力,那是「個腦好嘈好煩好糾結、唔可以緊張但又真係緊張」的情緒。事實上,在張家朗看似一帆風順的成長路上,壓力一直都在,甚至比同齡的人更大壓力,例如下月展開的亞運,在張小倫缺陣下,他自要承擔領軍重責,「成績真的來得太早,所以大家對我的期望更高,可惜我無法一直贏下去,也不會有運動員是長勝將軍,就如今年我在亞錦賽落敗一樣」。

有一段日子,大概是去年贏得世青冠軍後,「劍神」略顯自我,有人說他「唔聽講」,「只不過我覺得自己啱,因為做緊嘅野一直都work」,包括他經常與爸爸爭拗,食一餐飯拗足半餐,「佢打籃球我打劍,點拉埋一齊講先」,但其實張家朗與爸爸無所不談,包括打劍的所有、做人處事的所有。他以隊友形容父子關係,今次世錦賽,張爸媽北上觀戰,看着張爸爸明明肉緊,卻怕坐得太接近劍道令兒子有壓力,就算想歡呼也要「死忍」,那是在父母的關愛上,多了一點隊友的理解。張家朗的脾氣、緊張、煩惱、壓力、自我和爭拗,全都源自運動員的好勝,就連他與爸爸到街場打籃球,一起手就要「穿針」,與爸爸「one on one」互相寸步不讓。但他強調,即使性格自我,但一直為別人的話留有空間,這也是寡言的他在我心中的形象。說到此處,他在訪問中第二次提到「人大了」,「其實有轉變的﹐但不知何時開始,可能人大了,會聽人講,聽完會思考、再消化」。

就算與爸爸(左)到街場打波,張家朗(右)都寸步不讓。(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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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來的改變,包括張家朗(右)接觸更多人和事。以前他對住鏡頭定必木訥,如今應付自如。(李澤彤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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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花劍是香港劍擊的焦點,張家朗坦言成績來得早,令他有壓力。(張浩維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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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了。還記得第一次跟張家朗做訪問,那時他17歲,我問什麼,他大都以「嗯」、「是的」、「都ok」回應,唯獨叫他示範坐長櫈綁鞋帶不用彎腰的「絕技」,他欣然照做。如今面對陌生人,例如出活動、拍硬照,他說自己仍有點木訥,但少了一份不自在,「可能人大了」。小時候向爸爸謊稱做功課卻在看卡通,如今少打一招好劍也會耿耿於懷;17歲時做訪問是「話題終結者」,4年後能夠侃侃而談心底話,張家朗的確「人大了」。沉靜內向是一種空間,讓人沉澱、思考再自省;如果單以天份好、生得高、夠聰明來總結他的成功,未免太片面。這次訪問,我感受到他在人們的期望和自身的壓力下,一點一滴成長和改變,除了那一點——某天晚上的無錫街頭,有人與隊友玩起向住我鬥快跑、先碰我手臂為勝的無聊遊戲,看着1.93米高的巨人衝過來,那種Kidult的逗趣,在複雜的世界中,是純粹的快樂,也是「人大了」的勇氣。

(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
(張浩維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