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29】這一輩為何拒絕記憶那一輩的六四?(上)

撰文:黃雲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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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來香港人如有什麼摩擦,應該記住曾經共度過那麼一個日子。」1989年北京學運期間,專欄作家梁玳寧寫下這樣的話。她筆下那個「日子」,是百萬香港市民在聲援運動中,找到不再是「經濟動物」的自我價值、呈現跨越地域的團結友愛、重拾追求民主動力的永恆時刻。
29年過去,那一輩念念不忘的哀痛和歷史,在這一輩當中有了新的詮釋和記憶,世代傳承難免有了落差和摩擦,這一輩批評那一輩行禮如儀,那一輩指摘這一輩遺忘歷史……然而,大家似乎都忘卻,這彈丸小島上曾經有過那樣一個日子——那是北京的六四,也是香港的六四。
那一輩為何希望這一輩牢牢記住那段歷史?這一輩為何拒絕以那一輩的方式來記憶六四?有社運人士說是歷史意識淡泊作祟,有文研專家指是虛無主義瀰漫的影響,也有傳播學者認為是本土論述爭奪的結果。
那一輩的維園「攪局者」笑言,「今天你們罵支聯會的那些,當年我們通通都罵過」,如今他風雨不改點燃維園燭光;而這一輩拒絕悼念六四的學生領袖感言:「以前的人比較支持學生運動,但現在的老一輩只會覺得我們是『廢青』,不會支持我們……連年輕人也對年輕人很苛刻。」
《這一輩為何拒絕記憶那一輩的六四 · 上》

鄭悅婷說,平反六四與香港人無關,雨傘運動才是香港人的歷史。(黃寶瑩攝)

「你哋為咗香港,失去太多 ……抱歉,我哋亦只可以出篇文向你哋致敬。」本土民主前線前發言人梁天琦等被判暴動罪成翌日(5月19日),理工大學學生會在Facebook發布《向梁天琦等人致敬》的貼文 ,指很多「烈士」已為香港犧牲,惟港人對鐵皮屋外的火災裝作不知,「辜負了當年梁天琦一眾本土派的堅持和勇氣。」

貼文由外務副會長鄭悅婷草擬。她說,梁天琦是她「曾經的希望」,修讀社會政策及行政學系的她,原本打算畢業後從政,與志同道合者一起守護香港;然而,「希望」破滅了,她暫時看不見「改變」了,也不想做代議士了。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在1989年學運期間,香港報章也湧現大量「向學生致敬」的宣言,發起者包括理工大學前身理工學院的師生。在六四慘劇發生後,就有一則該校學生的半版廣告,當中引述魯迅《無花的薔薇之二》一句「假如這樣的青年一殺就完,要知道屠殺者也絕不是勝利者……」,獻給犧牲的烈士、流血的傷者、以及無情的政權。

六四悲劇發生後,理工大學前身理工學院的學生,曾在報章向學生致敬及譴責政權的廣告。(網上圖片)

「上一輩的經歷是上一輩的事。」縱使那一輩的香港人,有再多的六四回憶,但對鄭悅婷這一輩而言,俱往矣。她和不少現屆學生領袖一樣,對六四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框架:(1)表示爭取平反六四與自己無關;(2)認為支聯會行禮如儀;(3)質疑為何不悼念沙士;(4)反感支聯會以「建設民主中國」為主要綱領;(5)相信紀念六四的意義在於認知中共的殘暴。

本土論述戰滋生「本土莊」

這套論述並不新鮮,追本溯源來自《香港城邦論》作者陳雲。他早於2012年提出紀念六四需要本土化,並批評民主黨「騎劫」六四多年;翌年他再深化中國民主與香港無關的論述,又呼籲市民杯葛支聯會集會;後來熱血公民加入「六四本土論述戰」,指摘支聯會無法推動抗爭,強調香港人「不能向中共乞求民主」,更指「平反六四是引導我們向錯誤方向發展」。

值得注意的是,「熱普城」的衰落,似乎沒有影響這套本土六四論述在一些年輕人心中扎根。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是香港人,我相信很多香港人都會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家住粉嶺的鄭悅婷,在中學時期已親身見證水貨奶粉戰掀起的中港民生矛盾,「每次搭火車,我都不明白為何入閘要排隊?為何行李篋會多過人?」她原本只是討厭「沒有文化的中國人」,「但近幾年開始明白,有問題的是中共政權。」

鄭悅婷仍然會用自己的方式紀念六四,指目的在於深化中共政權的殘暴。(黃寶瑩攝)

就算鄭悅婷仍會以自己的方式紀念六四,例如擺街站、拍短片,也只為深化「港人認識中共的殘暴」。對她而言,「『雨傘革命』才是真真正正屬於香港人的歷史」,她也接受下一代香港人賦予這一段歷史新的價值,「因為屆時他才是香港的主人翁。」

包括理工大學在內,有八間大專院校學生會表明,今年不會出席支聯會的六四燭光集會,亦不再舉辦六四論壇,以免「行禮如儀」地重複舊議題;加上港大民意研究計劃調查顯示,市民不支持平反六四的比率達27%,創2006年以來新高。這難免令那一輩擔憂,「那個日子」離這一輩相去甚遠。

然而,根據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的觀察,發表「反六四」論述的現屆學生領袖,並不一定代表大部分年輕人,因為有關論述並非近年冒起,根據2016年及2017年港大同類調查,最支持平反六四的正正是年齡介乎18至29歲的年輕人,其比率高達78%及75%。

根據李立峯的觀察,發表「反六四」論述的學生領袖,並不一定代表大部分年輕人。(鄭子峰攝)

李立峯又指出,不少學生會選舉的投票率甚低,「他們的勝選可能是因為沒什麼人投票,而不是得到大多數的票。」以香港大學學生會為例,其於4月進行的幹事會補選,投票率僅16.8%。

既然如此,為何那些「反六四」論述似乎較「撐六四」聲音更為突出?李立峯認為,這與媒體當中由什麼人負責發聲有關。他指出,本土論述對六四的真正衝擊,可追溯至2013年支聯會以「愛國愛民,香港精神」作為集會主題時,被以陳雲為首的本土派口誅筆伐,然而,當時陳雲所言未獲太多主流媒體報道,而較為知名又開始同情本土派的資深評論員李怡,就成了他們的「代言人」。

「中港區隔」俘虜青年情感

李立峯續指,上述兩位「代言人」都不算是年輕人的「自己人」,直到雨傘運動之後,香港專上學生聯會解體,導致年輕人對「大台」的不信任,造就了「本土莊」的出現,也令本土派在媒介空間當中有了一批真正能夠代表他們的「年輕代言人」,而且有個別「代言人」如梁天琦及青年新政的游蕙禎,其公眾形象不俗,變相也令他們的聲音在傳播中被放得比較大。

游蕙禎因衝擊立法會案,早前被判即時入獄。(資料圖片/張浩維攝)

然而,「大家都知道,他們雖有一定數量的支持者,但當本民前或青政的形象變差時,也不見得有太多的年輕人願意站出來支持他們,可見這種支持的扎實程度不高,而且容易流失。」

儘管本土六四論的代表性有限,但它確實在短短幾年內,迅速在這一輩當中扎根萌芽。這種本土主義政治的共鳴,又是源自哪裏?

「很多年輕人有一種不喜歡中國的情感傾向。」李立峯認為,儘管這種「不愛國」的情緒可能源於「不愛黨」,但無論外界怎樣強調「愛國不等於愛黨」,「有關論述變得愈來愈不現實,因為『黨國』真的很強大,它不停壓迫你、告訴你『愛國就等於愛黨』,根本沒有討論空間,難免令年輕人『摒棄愛國』。」

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葉蔭聰也說,本土主義政治的冒起,其一特點是強調「中港區隔」以配合年輕人的情感傾向。他表示,這一切都源於「本土詮釋權」的爭奪戰,而強調「中港區隔」對本土派而言,是非常重要的政治定位,也是他們成功改變香港政治鬥爭方式的重要部分。

當今大部分否定悼念六四價值的論述,其實都源於陳雲。(資料圖片)

葉蔭聰續稱,「本土派口裏雖然也會把中央政府和建制派視為政敵,但他們真真正正的政治對手其實是泛民主派」,當六四事件一直成為泛民政黨的政治資源時,本土派就需要瓦解這個政治對手的政治資源,以削弱其道德正當性,因此,大多數否定六四價值的論述,其實很大程度上都是政治宣言,容易變得響亮,更有效得到同溫層的和應。

比陳雲更早提出「本土論述」的葉蔭聰,認為怎樣的本土才是香港的出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客席副教授許寶強、如何理解學生代表的六四論述?李立峯指傳承機制越趨弱化,究竟原因何在?政治及文化評論人陳景輝,又認為傳承機制應該怎樣改善?請點擊:【六四29】這一輩為何拒絕記憶那一輩的六四?(下)

上文節錄自第114期《香港01》周報(2018年6月4日)《這一輩為何拒絕記憶那一輩的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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