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山精神.四】80後編導捱得辛苦 上唔到樓因為唔夠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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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區、南亞裔、推紙皮阿婆、貨車司機,這是林森與鍾柱峰很喜歡的內容。迷你倉、出租女友、囤積症,則是梁健邦與王韻詩很想探究的題材。前者關注舊區,後者想拆解社會謎題,都不約而同寫下新的《獅子山下》故事。

(此為《獅子山精神》專題之四)

林森,八十後,中學時期已參加短片創作比賽,畢業後本想讀演藝學院舞台音樂課程,可惜考不上,後來輾轉修讀了攝影,工作一段日子,再回演藝學院攻讀導演系,目標是做電影導演。「我已經是比較幸運,有很多機會創作,可以拍《獅子山下》,不斷參加比賽,許多同學畢業快十年,卻依然沒有什麼發展。」畢業作《暉仔》正是他創作路上的起點。暉仔是新移民,來港後與母親及繼父在深水埗劏房居住。他認識了巴基斯坦裔朋友,但兩人的友情卻受重建計劃影響,不知能否維持下去。社區流動如過山車,快得瞬間都抓不住,他常常反思發展與社區的關係,暉仔的路又如何呢?

林森在舊區長大,關心舊區的人口流動,他說,獅子山精神僅是一個口號,為政者不曾正視真正的問題。(吳鍾坤攝)

創作貼近草根階層

林森住在深水埗超過20年,搬出過,又回來。這裏太方便,近地鐵站,有黃金、高登,有鴨寮街、北河街,還有許多難以想像的故事。編劇拍檔鍾柱峰亦在深水埗長大,性格內向,不愛社交,不愛出門,每天都窩在家中寫劇本。兩人都對草根階層的生活感興趣,譬如林森總是在深水埗運動場附近,看到一輛回收車,他向阿峰提起,沒想到阿峰亦分享他在同一個地方看到一個南亞裔青年幫執紙皮阿婆推車。他們不禁想:「回收業慢慢式微,如果這些人失去工作,他們在這城市還能做什麼呢?」現實人物對照社區變遷,有了後來《獅子山下》的《豹》,寫出回收車司機與少數族裔面對行業老化、不知何去何從的無奈。

《豹》後來又引伸出另一個「獅子山下」故事《黑哥》。貨車司機黑哥與女兒本來住在工廈劏房,後來居所被政府查封,他猶如皮球般被不同政府部門拋來拋去,始終難尋安居之所。林森說,「我本身對揸車有情意結,他們在城市遊走,而這幾個故事的人物都很基層,我覺得基層在香港這個地方,面對的最大問題是生活空間,揸車四圍去,這種飄泊感很符合這個階層的人的狀態,也因為他們揸車,彷彿又可以找到多一些生活空間。」兩個故事都帶有濃濃的無力感,只因他們都覺得目前的香港不樂觀,基層難以看到希望。

《豹》講述回收車司機與南亞裔青年面臨行業老化、不知何去何從的無奈。(香港電台圖片)

迷你倉見人生百態

與林森的舊區情意結不同,王韻詩與梁健邦交出的故事較為貼近人性,他們看到近年愈來愈多人討論「出租女友」(PTGF)這個群體,對這些女孩選擇賣笑不賣身感到好奇,也想知道找上她們的都是什麼人。王韻詩讀編劇出身,畢業後曾在水煮魚文化工作,經常在新蒲崗一帶流連,有時會到迷你倉取貨,對這個被切割成一個個封閉空間的地方好奇不已,偷偷拍了一些照片。後來為了籌辦「新蒲崗地文藝遊祭」,她與梁健邦寫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後來被改編成《無愛之愛》。

王韻詩(右)與梁健邦都是讀電影出身,兩人目前以拍攝非商業項目為主,除了即將推出的《獅子山下》系列新作《無愛之愛》,另一齣關於詩人蔡炎培的紀錄片亦將在港台播放。

最初故事的主角是援交少女,但為了更貼近當下,他們將之改成PTGF。梁健邦說,PTGF真的很有趣,跟客人出去兩小時,可以什麼也不做,價錢跟援交少女差不多。「我們接觸過這些女孩,發現找她們的人大致有幾種,有些純粹想搵人陪,一起遊車河、放風箏;有些是返早放晚的人,如廚師,他們的工作環境只有男人,成世都未必識到女朋友,亦會找上她們;也有一些玩家,專門勾搭女孩上床。」這些女孩有的是富家女、有的要賺錢交學費、有的甚至要畀家用,他們想拍這群女孩的理由並不是指摘其不道德,反而希望呈現她們賺快錢背後可能有的經濟壓力及情感需求。

故事中的PTGF住在迷你倉,遇上一個偷拍狂,兩人發展出一段曖昧的感情,加上一個有囤積症的媽媽,看似很戲劇性,但又與現時的生活空間息息相關。迷你倉理應只是一個貨倉,卻不知不覺變成高樓價下另一個棲息之所。王韻詩說:「迷你倉也在變質,舊式的迷你倉通道很窄,消防系統不符合政府的標準,新式的迷你倉很寬敞,大堂被佈置成一個客廳、放着雜誌,好像很人性化。」她嘆道:「人們都在社會裏鑽縫隙,找一個生存空間。他們也不是在迷你倉生活,只是瞓一覺,第二天就上班,但求不用露宿嘛。」

政府不理你,大家便去捱、去拼搏,大家上唔到樓,係因為唔夠捱得、唔夠人哋辛苦。我們平平哋租一個工作室,拍下港台片,不太拍商業片,相對不太穩定,但是否代表我們沒有捱?有人又會話,你們窮,為何不接商業片來做?近十年來講得最多獅子山精神的是政府,講同甘共苦,好似將個波卸畀你。
編劇梁健邦

《無愛之愛》劇照。(香港電台圖片)

捱出獅子山精神來

梁健邦嘲說,這些故事大抵只會在香港發生。「政府不理你,大家便去捱、去拼搏,大家上唔到樓,係因為唔夠捱得、唔夠人哋辛苦?我們平平哋租一個工作室,拍下港台片,不太拍商業片,相對不太穩定,但是否代表我們沒有捱?有人又會話,你們窮,為何不接商業片來做?近十年來講得最多獅子山精神的是政府,講同甘共苦,好似將個波卸畀你。我最憎聽到人講,九十後唔捱得,但人家想的東西你想不到,又話零零後唔得,人家隨時做YouTuber,分分鐘賺錢賺得多過你。為何有這種心態,不就是上一輩覺得下一輩唔捱得,還要來搞事。現在已經2018年了,竟然還用獅子山精神洗腦?不覺得獅子山精神很負面嗎?」

王韻詩說:「為何還要說這種精神,好像有點懷舊,我們經常講本土,因為正在失去,我們講獅子山精神,好像在追溯過去,因為怕以後可能不會再好,有一種恐懼在心裏。」這種精神又與經濟、樓市息息相關。人們的生活都被居住環境控制,沒辦法逃離高租金,即使住公屋,但落街買餸的街市是領展經營的。事情環環相扣,總有人在制度裏無法生存,一些「N無」人士要努力找出自己的生存空間。

阿峰畢業多年,每天忙着寫故事、開會,他說自己已經很勤力,但距離穩定收入依然遙遠。(朱潤富攝)

阿峰便一直在找生存空間。他事業未見起色,收入不穩,不知道未來的路怎行。「我在這行做了近十年,情況係差到,畢業到現在,我從沒交過稅,冇畀過家用。」出門習慣計算距離,可以行路便行路,出外吃東西必定點熱飲,因為比凍飲便宜,一個月下來,可以節省幾十元。他說自己已經很勤力,每天五點起來寫劇本,星期一至六都要跟不同的人開會,同一時間在寫三四個故事,忙得焦頭爛額,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出糧。「即使有錢收,也是幾個月之後,而且是最後一個收到。」阿峰說自己從沒有想什麼獅子山精神,因為這是一個不停變的概念,看似正面,卻給人假的希望,「就像一張空頭支票,勤力、上進、發奮,講完自己都心虛。」

林森亦指出,獅子山精神只是一個「呃人的口號」。他是自由工作者,近年結婚有小朋友,生活壓力頓增,不只要經營事業,更要維持良好的家庭生活。他鏡頭下的基層家庭,活得更水深火熱,「他們願意住劏房捱貴租,可能一兩年就要換地方,搬來搬去,一切重新來過,他們面對的困難太多了,為了應付租金,每天返兩三份工,做十幾個鐘,回來睡四五個鐘又要返工,他們根本不會有空閒思考如何改善生活。社會不同了,再拿這些精神質疑大家不努力,好似從未正視真正的問題。」

獅子山精神到底代表什麼?今時今日又應如何理解?看看他們如何說:

【獅子山精神.一】《獅子山下》沒有精神 監製:這只是愚民政策
【獅子山精神.二】受佔中影響 《獅子山下》劇集呈現代際矛盾
【獅子山精神.三】60後馮慶強:獅子山是一個吹大咗的香港傳奇
【獅子山精神.五】拒絕單一價值 傘後青年:為何不能打橫流?
【獅子山精神.六】獅子山下含普世價值 學者籲勿簡化精神

上文節錄自第133期《香港01》周報(2018年10月15日)《叩問獅子山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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