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存有與此在 - EP64

撰文:望萬里
出版:更新:

海德格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亦是整個歐陸現象學思潮的核心人物。他生於德國巴登烏騰堡郊區梅斯奇希村的一個天主教家庭,這成長背景使他終其一生都帶著夾雜著宗教意識的鄉土農民氣息,尤其反映在他的後期思想之上。


海德格十八歲時因格約伯神父贈予一本布倫塔諾(Franz Brentano)所著的《論存有對亞里士多德的多種含義》,深受打動,而決志投身哲學。另一方面,他中學時亦喜愛閱讀德國詩人荷爾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的作品,為他以後對詩性語言的重視埋下種子。


他早年跟隨布倫塔諾的學生胡塞爾學習現象學,極得胡塞爾賞識,他本來以為海德格會繼承自己的衣缽。然而當胡塞爾讀到海德格題獻給自己的《存有與時間》(Sein und Zeit, Being and Time)時,他才了解到海德格對現象學的理解,已經跟自己漸行漸遠。


《存有與時間》是一本未完成的作品,雖然如此,其內容已經十分浩大。在此只能抽出幾個書中重要的概念作出闡述,未有包括的內容,往後有機會時再作補充。另外,本文使用《存有與時間》作此書的譯名,並將Being/Sein譯為「存有」,而非中文世界中某些學者會用的「存在」,旨在區分Being與exist兩詞。以海德格給出的意義來看,事物存在著(exist),但只有存在(exist)而同時兼具存有(Being/Sein)的狀態。


現象學與回到事物本身


海德格寫作時,常常會用到字的字根去解釋、闡發自己的意思。例如在書首他就借分析「現象」(phenomenon)「學」(logos)這兩個字根,去解釋什麼是現象學(phenomenology)。


根據希臘文,「現象」的意思指呈現或顯示自我者。凡呈現之物(例如一塊蛋糕),不論是以貌似另一物的方式呈現出也好(一塊像餅乾的蛋糕),以指示的方式指示另一物也好(甜品餐單上的文字),還是其他方式以關連他物的(奶油、叉子等等),這得以呈現之物背後的基礎都必定是自我呈現者(that which shows itself in itself),而呈現者就是現象的原初意義。


希臘文中的logos有很多意義,如理性、概念、基礎等等,海德格則認為其原初意義為言談(discourse)。言談並非普通對話,而是為了能令對話的雙方了解一物,所以用言談令當時所談論之物呈現出來,令此物能被看見。


所以,現象學的意思就是:讓那呈現者如其所呈現自己的方式般被看見(to let that which shows itself be seen from itself in the very way in which it shows itself from itself)。這也正是胡塞爾的「回到事物本身」的意思。


按陳榮華教授的說法,中文「現象學」一詞的意思和海德格的分析十分相似。「現象」,即呈現自己而被看見之象;「學」是「覺」的意思,而「覺」也有「見」的意思,所以學習一物就是去看清一物。「現象學」因此就是「去看清那呈現自己而被看見之象」。


去蔽與真理


當學習一物時,亦即看清一物時,我們能得到它的「真理」。此真理不是前設的,不是帶有預先立場的。海德格認為,真理的意義為「去蔽」。真理的希臘文是ἀλήθεια (aletheia),ἀ字是希臘文中的否定前綴(如同英文中的un, dis, in, im),∧ήθη是遮蔽,那就是「去除遮蔽」的意思。那就是說,真理的意義就是掃開遮蔽,讓呈現之物被看見。


由柏拉圖開始,每當哲學家思考他物時,都是由思考者主導,因而會先對真理作出定義,再按它來規定自己的思考。當哲學家定義真理時,亦同時限制了、規定了真理的意義。海德格稱這種來自為人主導的哲學為人本主義(humanism),而這是他所反對的。他認為,真理不由人規定,只有當人不再固執,而是如其所是的去接受一物,如其所是的去描述一物,讓它自然而然的呈現它自己,它就呈現出它的真理。


可以如此理解:我們理解事物時會帶有很多預設,這些預設來自不同地方,例如文化、社會、科學等,這些預設影響我們對這些事物的了解,如果要看到事物本物,就必須將這些遮蔽掃除,這就是「去蔽」的意思。


此在(Dasein)與世界


先返回「回到事物本身」這一句現象學的中心思想,那事物本身是什麼呢?胡塞爾認為是「意識」,而海德格則認為是「存有」,這也是導致兩位哲學家的學說出現分歧的重要差別。


如果要研究存有,那為什麼跟人有關呢?為什麼又要研究人的日常生活呢?


我們不能直接去研究「存有」,必須要有一個恰當的切入點去開始研究。世界上只有人能體悟存有並對之探問,因為我們或多或少已經對存有有一定的認識,就算我們問「什麼是存有?」(What is Being?)時,我們已經在使用「是」(is)這個字。所以海德格就以人作為研究存有的切入點。


書中海德格避免使用「人」一詞,或者是因為「人」一詞有太多原有的意思,會影響我們去理解。於書中他以「此在」(Dasein,直譯意思為「存有在這裏」,海德格以之意指人的存有)去指代人,因為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瞭解存有,存有在他這裏。


此在的基本結構(Grundverfassung, basic constitution)就是「在世界中存有」(In-der-welt-Sein, Being-in-the-world),亦即「在世存有」。


世界,對海德格來說,並不是指物理實體世界之物的總和,而是指讓人於其中生活的周遭世界(Umwelt, environment),亦即,是一個意義網絡。在此,世界的意義貼近我們使用「文學世界」、「球迷世界」的那個世界。


舉個例子,一支筆是不能單獨存在的:筆需要伴隨紙,因為筆的功用為在紙上寫畫,同時,我們要用桌子放紙,也要椅子坐下,要在房間中寫作......這些用具、這些物,都是扣連在一起,形成一個意義網絡。這個意義網絡,就是世界。一個未見過、未能想到的物,是不在世界之中的。所以每個人會有自己的周遭世界,此有雖和世界統一,但卻可以有不同的世界。


及手之物(Zuhandenheit, readiness-to-hand)與手前之物(Vorhandenheit, presence-at-hand)


周遭世界中的物是什麼呢?對海德格來說,用具(Zeug, equiment)就是周遭世界中的物。用具之為用具,是因為它們有某種用途而被使用。用具,其本性是「為了……」(um-zu, in-order-to)去做某事。如筆是用來寫字,杯是用來盛水。同時,用具亦圍繞著其他用具,它「指向」其他用具,如海德格愛用的例子鎚和釘,以及以上的筆就和紙連繫著。

 

及手之物是用具處於周遭世界下的狀態。那什麼是及手之物呢?在你沒有看著滑鼠,專心的在看這篇文章時,你的滑鼠就處於及手狀態;當你現在注意它了,或是研究它的結構時,它就是手前之物。通常用具並不會常常處於手前狀態,而是當它有所損壞,「不順手」的時候,它就會突兀地出現在你面前,令你要去面對它,想它為什麼「不順手」。當你發現原來無線滑鼠沒電,需要換電時,它時處於手前狀態供你研究;當換電後,你使用它去上《01哲學》時,它就回到及手狀態。


小結


以上只是《存有與時間》中的一小撮內容,當中對此在的存有狀態的分析、「人人」(das Man, the They)、歷史性(Geschichtlichkeit, historicality)、被拋擲性(Geworfenheit, thrownness)、欠咎(Schuld, guilt)、向死存有、本真性等等大量極重要的概念都未有獨及,未來可再於其他文章中補上。上文中各概念也只能以最簡單的方式簡介,其實書中海德格對每個概念都有詳細的分析。


正如文首所及,《存有與時間》宏大的寫作計劃,其實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即被海德格擱置了。後來他轉向了語言,全心鑽研詩人所用的詩性語言,以更多的方面來論述存有這難以講清的東西。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無睡意哲學》分解。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