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有話說】如何避免南太平洋成為中美競爭的另一個博弈場?

撰文:蕭予 戴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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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多月之前,所羅門群島和基里巴斯先後與台灣斷交,與大陸建交。雖然南太平洋地區早在2013年「一帶一路」倡議開始推行以來,就已納入中國外交視野,但很多人或許並不知道基里巴斯和所羅門群島位於何處。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在大量實地調研的基礎上發布了聚焦南太地區的《中國與南太島國共建「一帶一路」的機遇與挑戰》報告,從中太合作背景、機遇以及挑戰的角度解析中國在南太的外交佈局以及發展思路。
本報告作者之一、中國人大重陽金融研究院國際研究部主任陳曉晨在接受《香港01》採訪時提到,應該從橫向和縱向兩個角度看待中國在南太地區的角色。

9月27日,中國國務委員兼外交部長王毅(右)同基里巴斯共和國總統兼外長馬茂簽署《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基里巴斯共和國關於恢復外交關係的聯合公報》,即日兩國恢復大使級外交關係。(新華社)

01:人大重陽近期發布了《中國與南太島國共建「一帶一路」的機遇與挑戰》報告,其中提到中國與南太平洋島國之間的合作越來越密切,顯然,南太島國在中國外交的佈局中也越來越佔據重要地位,作為報告的作者,在整個調研過程中,你認為南太研究有哪些新的領域和挑戰?

陳曉晨:從智庫的角度看待這個新的領域,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去發現太平洋島國的真實困難是什麼,它們在發展過程中最需要的是什麼,而中國又能提供什麼,通過發現問題找到雙方的契合點,這應該是一個基本思路。當然,中國與南太的合作可能不僅僅是雙邊的問題,更多的還是多邊的問題。

基於這個基本思路,核心的考慮就是可持續發展。過去幾年我們除了自己主導了很多相關課題之外也參與了不少外部課題。其中之一就是,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的一個有關中國和太平洋島國的南南合作報告。這個報告與我們的研究方向有很多共同點,我們都認為,氣候變化、健康問題、清潔能源以及基礎設施是太平洋島國最需要發展的四個領域。而在這些領域中,中國其實已經和島國開展了一些合作。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既有的基礎上總結經驗教訓,進一步提高援助貸款,以幫助島國可持續發展。

01:提到援助,其實南太島國長期以來都依賴於西方國家的援助,那麼中國的援助與西方國家的援助有什麼區別?

陳曉晨:西方國家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給太平洋島國提供了大量援助,為島國的發展付出了努力。但存在的一個問題就是,西方國家在提供援助方面過多強調話事權,這導致島國在很長時間上缺乏如何使用援助、如何自主決策的意識,這也就使得援助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

中國在與西方的不同在於一直尊重島國的自主決策權,除了援助以外,中國更強調南南框架下的互利互惠合作。所以,中國對南太島國提供的援助和西方國家有着本質不同。此外,按照聯合國的千年發展目標,發達國家必須拿出GDP的0.7%用以援助欠發達國家,也就是說西方國家在國際道義層面也有義務提供援助。

中國與南太島國的合作基於南南合作,這是在聯合國開發計劃署的報告中所確認的。提供援助最重要的還是要總結經驗,對過往案例加強分析,研究如何實現更加精準的援助和合作,包括更加精準的流程控制、高質量貸款。最終的思路應該是幫助太平洋島國應對自身的問題。

01:無論中國以援助、投資還是商貿等各種方式入場南太島國之後,從大國競爭的層面難免引起其他國家疑慮,尤其是在中美博弈的大背景下,甚至有觀點認為南太地區將是中美的另一個博弈場。

陳曉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有必要引入一個關鍵詞,認知(perception),正如我反覆強調的那樣,中國與太平洋島國加強合作,還是基於南南合作的框架,雙方實現互利共贏。同時也是中國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結合自身稟賦,與南太平洋島國進行優勢互補的合作。

但從縱向看這個過程,也就是同20年前相比,中國對太平洋島國的援助、貸款、投資以及商貿增長很快,從而引發了一些國家的疑慮。這種疑慮產生的原因,我認為是很多人把南太地區看成了大國競爭又一個博弈場,尤其是當下最熱門的中美博弈。這是一個認知問題,很多人也的的確確將南太平洋地區視為博弈場,以美國副總統彭斯(Mike Pence)為代表,他的很多言論以及很多美國官員的言論都在驗證這一觀點。

至於如何消除這種不必要的認知,還需要做大量的工作,也並沒有那麼容易。

當然,這是一個慢慢推進的過程,中國在於其他各方共同為南太島國的發展努力的過程中,可以慢慢尋找共同點,了解並熟悉對方。

西方也需要正確看待中國在這個地區的角色,應該把中國在南太的所謂影響力放在整個中國走出去的大背景之下,這樣就能看到,中國在南太地區的貿易、投資、援助以及商貿的增長還遠遠不及對其他地區,比如非洲、拉美、東盟。當然,西方要做到這一點還很難。

隨着中國國力的增長,此外還有中國的企業、個體投資者、中國遊客的購買實力等非國家行為體實力的增長,中國在全球各個地區加深合作是必然趨勢。這就是橫向和縱向兩個方向的比較,縱向比的話中國與南太島國的合作確實加深了很多,但橫向比的話,完全還不及其他地區。從投資就可以看出這一點,2000年中國對外總投資增長了34倍,但到2018年中國在南太的增長還不到18倍,不及平均數,這個數據很能說明這一點。

01:你在南太平洋調研的過程,當地人是如何看待中國在南太地區越來越顯著的角色?

陳曉晨:我覺得總體來說他們還是非常歡迎中國,其實中國和太平洋島國之間也存在歷史聯繫,雙方有很多相似的文化習慣和共性——這一點可能並不學術,是我的經驗之談,但很多研究太平洋島國或者經常去那裏的人大多有相似的看法。在此基礎上中國與太平洋島國之間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

不過,也應該看到另一面,實際還存在一種涉及雙方、甚至第三方溝通的問題亟待解決。中國在太平洋島國的影響力相較其他大國還較弱,中國還需要進一步加強相互之間的了解。

01:南太平洋地區由於地理位置的原因,呈現出非常碎片化的分佈情況,中國「一帶一路」倡議強調互聯互通,這對於中國與南太的合作帶來了哪些挑戰?

陳曉晨:地理位置的碎片化的確帶來了挑戰,其中之一就是基礎設施落後拖累了互聯互通的建設過程。去年有智庫做了一個研究項目,給全球各國基礎設施互聯互通的現狀分檔,結果顯示南太島國基本處於最薄弱的一檔。中國與斐濟之間有一些基礎設施項目合作,即便如此斐濟也排在這個研究結果的倒數第二檔,其他太平洋島國則基本上處於倒數第一檔。

01:有一種觀點認為,南太地區還是兩岸關係博弈的「新前沿」,尤其在台灣接二連三迎來「斷交潮」之後,目前為止,台灣僅剩下15個邦交國,南太地區則有4個。有一種觀點認為,這是大陸在兩岸關係博弈中的勝利,台灣地區前領導人馬英九還暗示年底之前會有更多國家與台灣斷交,如何理解這一趨勢背後的深層原因?

陳曉晨:首先最直接的一個原因是這些國家都想和北京建交。可能二三十年前,北京方面還存在擴大建交國的動力,但是現在,我個人認為中太關係在兩岸關係中的重要性已經急劇下降,至少對中國大陸而言,已經變得愈發不重要。從中國外交佈局來看,與大陸建交其實也是這些島國為自身贏得發展機遇的機會。正如所羅門群島總理索加瓦雷(Manasseh Sogavare)在中所建交之後表示的那樣,希望站在歷史正確的一邊。

伴隨着中國崛起的還有14億人口的巨大市場,不僅是中國大陸境內,中國企業的投資對於太平洋島國而言都是巨大機遇,這可能也是島國做出選擇的重要動力。

01:南太平洋地區最近進入公眾視野還是由於不久前所羅門群島和基里巴斯宣佈與台灣斷交。聯想到當前中美博弈的大局,台灣問題似乎常常被美國當做一個「炒作」議題用來向中國施壓。也有輿論認為,在台灣大選前後,美國可能會再度啟用「台灣牌」,在你看來中國應該如何選擇應對策略?

陳曉晨:我不認為中國需要應對,可能包括美國在內的多方都認為,這與台灣大選有關係,在我看來,北京並不這樣認為。還是回到此前提到的認知問題,雙方認知的差異,與大陸建交是太平洋島國的機會,不是北京的機會。所以,北京不需要因為兩岸關係的原因(而對南太地區)採取任何措施,在兩岸關係中,大陸與太平洋島國合作的影響力和重要性其實越來越低。

南太國家的領導人中確實會有一些輿論中經常會被提及的想法,比如所羅門總統索加瓦雷就提到,因為台灣馬上要舉行大選,國民黨可能會上台,所以要和大陸建交。但這是索加瓦雷的認知,或者更準確一點說,這是索加瓦雷表達出來的認知,並不代表大陸的認知,甚至都不一定能代表他內心真實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