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的「言論解放」:被亂倫和虐童醜聞打破的最大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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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初以來,一樁涉及法國知名知識分子和電台主持人的亂倫和兒童性虐待醜聞震撼着法國社會,引起社交媒體上無數受害者的爆料。一位受害者向《香港01》講述了法國正在發生的「言論解放」。

1月7日,案中施暴者杜哈梅爾(Olivier Duhamel)的繼女庫什內(Camille Kouchner)出版了一本書,題為《這個大家庭》(La Familia grande),指控他在30多年前性侵了她的雙胞胎弟弟,當時男孩只有十三四歲,醜聞就此爆發。該書即將出版的消息出來後,法國公訴人對指控展開調查。

施暴者杜哈梅爾是法國著名的政治學家,且是甚為受歡迎的電視、廣播名人,也是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的教授。在一份沒有否認相關指控的聲明中,他宣布辭去大學教授和電視、電台主持人的職務。。

從社交媒體到總統:出乎意料的回應

對於29歲受訪者弗朗索瓦(François)來說,杜哈梅爾事件後數多受害者突然爆發自己的故事對法國社會而言是一件好事,但同時也是一種難以承受的經歷——弗朗索瓦在青少年時期曾是其親兄手下的亂倫受害者。

「這是很私人的事情,所以我這次沒有密切關注它(醜聞),但顯然它解放了很多人的言論,(......)這一次,受害者終於被承認為受害者,施暴者終於被認定為施暴者,這是很大的轉變。」

自醜聞爆出以來,成千上萬的人在社交媒體上使用「#MeToo亂倫」和「#MeToo同性戀」(#MeTooInceste,#MeTooGay)的標籤來分享他們有關性暴力的經歷。從弗朗索瓦的角度來看,法國社會突然表現出的空前支持,對於像他這樣的受害者來說是一個福音,尤其是那些一直保守秘密的受害者。他說:「我本來已經有了一些進步,我告訴了我的家人;但有些人一直把事情完全壓抑下去,根本沒有提起過這些事或(對他人)坦然傾訴,這件事是一個了不起的機會,他們現在一定會覺得不那麼孤獨了。」

「你永遠不會再孤獨。」這正是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在1月24日在Twitter上公布的一段視頻以及一系列文章中對法國亂倫和兒童性虐待受害者的承諾,也是首次有法國總統為這一話題發表的談話。

馬克龍在他的發言中概述了一個計劃,為受害者提供更多的支持。作為一項緊急措施,法國將在中小學常規體檢中引入有關亂倫的環節,讓孩子們有機會談論這個問題。此外,他還承諾改善管控性侵未成年人士的法制——後者一直被部分人指責為過於寬鬆。

其實,近至2016年,法國的刑法體系竟尚沒有提到「亂倫」一詞。在同一年,它才通過了一部關於保護兒童的法律,使之進入了刑法典,改變了此情況,但它的管制範圍卻僅限於過去20年內發生的罪案。雖然2018年的另一項法律將訴訟時效延長至30年,但許多非政府組織依然認為,這些罪行往往被隱藏幾十年,因此任何時限都應該被取消。

法國需要進行更廣泛的文化變革。

法國議會去年已經開始討論這個問題,在醜聞的刺激下,今年1月21日,法國參議院一致通過了一項法案,將成年人與13歲以下兒童之間的性行為定為犯罪——此前法律只涉及5歲以下的案件。另外,馬克龍責成法國司法部長迪蓬-莫雷蒂(Éric Dupond-Moretti)研究如何改進法律;迪蓬-莫雷蒂表示,他的團隊正在研究兩個關鍵的改動:進一步修改可同意進行性行為的年齡限制,以及審查此類罪案的時效。

然而,在政府準備進行法律改革的同時,其他人也指出法國需要進行更廣泛的文化變革。

問題是否在於放縱的社會文化環境?

與之前的事件一樣,這起「杜哈梅爾事件」暴露了法國在亂倫和戀童癖問題上普遍存在的冷漠。法國作家馬茲內夫(Gabriel Matzneff)多年來一直書寫他與未成年少女和男孩的性關係,但遲至去年,也就是這位作者年屆83歲的時候,才有一位受害者出版書籍,詳細描述了馬茲內夫在她14歲時對她進行虐待的經過,使前者不得不面對其自身的過去。

相對於其罪行本身,這些指控還暴露了文學和出版界精英圈子的「包容」(或「包庇」)——儘管知道馬茲內夫的行為,他們幾十年來也一直在保護他。今天,杜哈梅爾事件在政界和媒體界也引起了類似的震盪和迴響。譬如,因有報道稱巴黎政治學院現任負責人米昂(Frédéric Mion)早在2018年就知道了針對杜哈梅爾的指控,卻沒有及早採取行動,他成為可能被法律調查的對象。

法國知識分子常以法國寬鬆的自由文化為榮,但自醜聞公開以來,很多人都在問這種文化是否已經走得太遠。在最近的辯論中,法國1968年的「五月風暴」(Mai 68)也經常被人提起,而且有人指責左派運動過於注重性解放。在那個時期,性解放被定義為一項基本權利,當時流行的口號是「消除一切快樂的障礙」(法文為 jouir sans entraves,在法語中「jouir」一詞既可以指一般的快樂,也可以指性快感)。

然而,引爆醜聞書籍的作者庫什內卻堅稱:「亂倫無處不在,它沒有政治文化。在右派和左派圈子中都可以找到它。真正的問題是:為何它會發生?」

有趣的是,法國社會絕大多數人似乎都同意這個的觀點。與去年馬茲內夫事件相反,今天辯論的焦點已經從精英階層轉向社會中亂倫和虐待兒童問題驚人的普及程度:根據2020年11月民調機構益普索(Ipsos)的調查,每10個法國人中就有1個經歷過這種虐待。

根據2020年11月民調調查,每10個法國人中就有1個經歷過這種虐待。

這一民調結果與最近關於這一話題的其他研究一致。這些研究顯示,有5至10%的法國公民宣稱幼時曾是性暴力的受害者。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數字在過去幾年中迅速增長,而這似顯示人們越來越自感願意討論家庭背景下的虐待兒童。

對弗朗索瓦來說,這種變化是在#metoo等運動的鼓勵下逐漸發生的,但它的意義重大:「重要的是要意識到這是社會中最大的禁忌,因為它位於社會結構的核心:家庭。所有的社會裏面都有這個大謊言,因為它到處都存在,所以要在這個問題上解放言論真的非常困難。」

2017年,法國亦爆出性騷擾醜聞以及本地的#metoo運動,圖為法國馬賽有人上街,反對性暴力。(路透社)

法國最大的禁忌

今天,「解放言論 」已成為形容法國人今天願意面對這一禁忌的常用詞,但過去情況並非總是如此。

1986年,當法國觀眾聽到國內第一個公開分享自己亂倫的故事的受害者托馬斯(Eva Thomas)的時候,輿論一片譁然,然而很多人卻拒絕承認這一罪行的嚴重性。

在托馬斯揭露自己故事的電視節目中,有一位男醫生就以「不那麼無辜」將去形容亂倫受害者,並堅稱是受害者「主動引誘」他人才引起事端。同時,來自全國各地的父親們也打電話到節目中為自己與女兒的關係辯護,指責托馬斯「給人們的家庭製造麻煩」。

↓↓↓托馬斯揭露自己亂倫故事的短片:

正如弗朗索瓦指出的那樣,亂倫通常發生在家庭背景下的事實,使人更加難以公開談論。與天主教會或美國童軍的體制性戀童問題不同,家庭關係的束縛意味着受害者說話的機會更少。

庫什內書名上的「這個大家庭」就是專指這種困境。在書中最令人不安的一段敘事中,她描述了幾十年來,家庭中的大多數成員如何在知悉她弟弟被虐後,仍一一選擇保密,甚至包括作為受害者的她弟弟本人。

研究顯示,80%針對兒童的性暴力都發生在家庭圈內。年輕的受害者往往難以理解自己處境的嚴重性,並在自己的痛苦和對施暴者持續的忠誠感之間徘徊。這迫使受害者在獨自承受痛苦和冒着破壞家庭的風險之間做出選擇。這也對他們的個人和職業生活產生了持久的心理和生理影響,包括抑鬱症、自殺風險、飲食失調和成癮習慣。

為此類受害者工作的非政府組織「SOS亂倫和性侵犯」(SOS Inceste et violences sexuelles)的主任米拉德(Catherine Milard),亂倫導致「一個個人完全被摧毀」,並指出「這是對孩子心理和生理身分認同的摧殘」。

這只是第一步

弗朗索瓦很清楚,這種集體覺醒只是漫長變革之路的開始:「第一步是言論的解放,它使受害者能夠談論這個問題,這在以前是非常困難的,有時是不可能的,而下一步是 『言論解放後我們該怎麼辦?』。因為我們最終需要的是正義。」

馬克龍在致辭中承諾將在法國實現這種「正義」。他承諾將更好地保護受害者,並以更嚴厲的刑罰懲治犯罪者。然而,一些人說,這些改變早就該發生了,這件事給政府帶來了壓力,要求政府做得更多。

國際研究表明,每五名女性中就有一名女性,每13名男性中就有一名男性報告說,他們在18歲以下受到過性虐待。

關於政府提出的方案,《世界報》在一篇聯合社論中指出,校醫太少,而且對這個問題的準備不足。相反,他們認為法國需要更多的機制,去一方面教育孩子亂倫和性虐待的問題,另一方面主動發現並保護受害者。編輯還說,政府應該確定的是一個法定年齡限制,在這個年齡限制下,性行為都被自動推定為非自願的。根據目前的法律,亂倫案的受害兒童有責任證明性行為是未經同意的。

最後,雖然現在全世界都在關注法國社會的事,但問題並不局限於法國。數據很清楚:亂倫是大多數社會的問題。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研究表明,每五名女性中就有一名女性,每13名男性中就有一名男性報告說,他們在18歲以下受到過性虐待。而正如弗朗索瓦所言,「這只是一個估計」。

弗朗索瓦承認,「談論一個只與其他國家有關的問題,比談論國內發生的事情總要容易得多」,但這個問題「不只是在法國,而是在世界各地」。如果要真的面對它,還會有很多的社會需要經歷自己的「言論解放」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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