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德國受壓輸出坦克 默克爾去後 朔爾茨迷失方向?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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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總理朔爾茨(Olaf Scholz)日前宣布向烏克蘭輸出「豹2」(Leopard 2)主戰坦克之後,各界對於「坦克輸烏」對俄烏戰局有多大影響議論紛紛。然而,烏軍受訓需時,各國坦克供應數量不及烏方期望,如果俄方正如彭博(Bloomberg)近日引述知情人士消息所言將在本年2、3月發動大型攻勢,這批尚未送抵烏克蘭的主戰坦克大概徒具象徵意義。

但無論「豹2」實效如何,朔爾茨的決定本身也是值得關注的。雖然德國對烏克蘭的軍備和武器供應其實全球排名第二,比援烏立場看似堅定不移的英國、波蘭等也要高,但朔爾茨卻一直給人一種猶豫不決的感覺,幾乎每次談到軍援烏克蘭,其政府若非拖延,就是擺出千般不願的態度。

正如這次輸出主戰坦克的決定一般,朔爾茨要等到英國帶頭供應施壓、法國「指步兵戰車為坦克」出口術、波蘭威脅不理德國再出口坦克的審批權、國內執政盟黨綠黨多次搶閘公開支持坦克輸烏,甚至連國內民意也出現變化後,才決定「有條件」地同意輸出「豹2」。其「條件」更是要美國同時輸出對烏克蘭而言不太實用的M1坦克(M1 Abrams),好讓德國有「跟從老大」作為擋箭牌。

如果默克爾還在任總理的話,同樣的情況會出現嗎?

和平主義與對俄認知

對於如何處理德俄或歐俄的關係,默克爾與朔爾茨原初的立場是一致的。一方面,在二戰納粹政權被擊敗後的德國,「我們學懂了和平的寶貴」成為了其自我認知的一大構成部分。對於不少德國人而言,歐盟的最大成就就是「達成和平」,而達成和平的手段就是「貿易」。從上世紀70年代西德開始與東歐社會主義國家交好、進口蘇聯天然氣的「東方政策」(Ostpolitik),到默克爾時代延伸到德中等不同關係之上的「以貿易帶來改變」(Wandel durch Handel),都有着這種和平主義的影子。

圖為2021年12月,德國前總理默克爾在卸任前,在柏林發表演講。(Getty)

雖然一些德國以外的歐洲人會認為這只是「重商主義」的美化包裝,但大概沒有人會否認和平主義是德國人自我認知的核心。

另一方面,默克爾與朔爾茨也與蘇聯有過不解之緣。默克爾出身東德、精通俄語,當然對於蘇聯和被視為繼承了蘇聯的俄羅斯了解甚深。而朔爾茨年少時多次訪問東德,與東德共產黨青年領袖見面,他當時曾主張蘇聯應該在美國門前設置核武,以回應美國在歐洲設置中程核導彈的計劃;對當時的他而言,北約才是「具進攻性和帝國主義的」。

對於不少像默克爾和朔爾茨的德國人而言,最終讓冷戰和平告終的主因並不是列根式的強硬,而是德國懷柔的東方政策。

這一種東方政策的變奏,在默克爾16年任內從無改變。早在2008年,她就站在前線堅決反對美國小布殊總統讓烏克蘭和格魯吉亞加入北約的政策,以免加劇與俄衝突;2008年的俄羅斯-格魯吉亞戰爭、2014年的克里米亞事件,以至其後持續不斷的烏東交戰,也沒有改變德俄之間的北溪一號、二號天然氣合作。

即使俄羅斯揮軍入侵烏克蘭的確為歐洲帶來了二戰以來未見的衝突局面,但為何朔爾茨沒有像默克爾在2014年後促成《明斯克協議》般,以德國作為歐洲龍頭的地位,走出一條符合東方政策精神的道路?

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2019年5月上台後,曾在同年12月在巴黎與法國總統馬克龍、時任德國總理默克爾、俄羅斯總統普京舉行四方會談,討論烏克蘭東部局勢。(Getty Images)

有心無力?

第一種解讀是,朔爾茨並非不想這樣做,而是不能勝任。在國內,在野基民盟(CDU),以至執政聯盟內部的綠黨和自民黨(FDP)也主張對俄強硬。在國外,政治歷練大體在國內的朔爾茨也沒有默克爾的威望,在領導歐盟上面幾乎毫無角色,連「法德軸心」也沒有辦法有效維持,更無力管控在俄烏戰爭後自以為得到了道德高地的反俄中、東歐國家。

如果朔爾茨有心有力,也許能夠提出一個較為實際的烏克蘭和平方案,以試圖取代如今烏克蘭重奪全境(包括克里米亞)的「政治正確」西方共識。不過,此刻在他身上還可看見的東方政策殘影,就只有他繼續樂意與普京對話,以至其援烏姿態上的遲疑。

放棄東方政策精神?

第二種解讀是,普京入侵烏克蘭已然打破了朔爾茨以往東方政策式的對俄信念。朔爾茨早在普京承認烏東頓巴斯兩州獨立之時(2022年2月22日)叫停了北溪二號。在俄軍開進烏克蘭之後,他更聲言德國已到了「時代轉折點」(Zeitenwende)。雖然在執行上多有阻滯,但這已是一種公開的國策轉向。

這種轉變也不限於朔爾茨。就算是默克爾本人在戰爭爆發後的言談,也透露出類似改變。在去年6月的一場訪問中,默克爾雖然表明俄歐之間必須尋得共存之法,但被問及2014年後對烏克蘭事態的溫和回應是否有錯之際,她只說「我不需要為沒有努力嘗試而怪責自己」,這一句似乎說明她方向「正確」的嘗試已然失敗。在去年11月的另一個訪問中,默克爾也明言,「對於普京,只有權力才算數」。

德國總理朔爾茨在貝爾根視察聯邦國防軍基地,並在一架「豹2」主戰坦克前講話。(Reuters)

在德國的和平主義敘事之中,「學懂和平的寶貴」其實忽略了一點,那就是無論是德國,還是「後殖民主義」時代一眾最後加入了歐盟的歐洲小國,和平的寶貴是經過徹底的戰敗後才學懂的。德國人對於援助烏克蘭的主流直覺,總會認為愈年長、對二戰遺留記憶愈深的人,愈不會支持對俄強硬的援烏政策。但最近的民調就顯示,反而是年長的德國人較支持向烏克蘭輸出「豹2」——也許,在他們眼中,今天的俄羅斯已愈來愈像過去的德國。

不過,放棄了東方政策的精神,朔爾茨卻沒有提出另一個德國人該走的方向。像大西洋彼岸美國一般徹底抗俄的路線,當然不會被德國(以至法國)這些俄羅斯近鄰欣然接受。但除此之外呢?

大智若愚?

第三種解讀是,朔爾茨其實已經暗中接受了美國的路線,只是想以「溫水煮蛙」的方式來打贏這場對俄消耗戰。德國最擔心的,無非是普京升級戰爭到核武級別,又或者以非傳統方式對歐洲國家發動攻擊。普京要升級,必然要有西方踩過某道紅線作為契機。然而,朔爾茨的緩緩升級,卻使每一次西方的輕微升級看起來都不像踩過紅線的行動,但累積起來卻是相當可觀。

從德國人的角度來看,以英語媒體作主導的「坦克援烏」爭議,也許是有點「無厘頭」的。坦克的德文是「Panzer」,而早在去年夏天,德國就己經開始向烏克蘭供應一種看起來有坦克外表、稱為「Panzerhaubitze 2000」的自走榴彈炮,當中「Panzerhaubitze」翻譯過來就是「坦克榴彈炮」。到底「坦克援烏」這一條線是什麼時候踩過的呢?誰也說不清楚。

早已應用在烏克蘭戰場上的德製Panzerhaubitze 2000。(Wikimedia Commons)

到底朔爾茨是像第三種解讀這樣「大智若愚」、第二種解讀那樣「迷失方向」,還是第一種解讀一般對德國傳統東方政策精神「有心卻無力」?

畢竟同一組事件往往可以有互相排斥的合理解讀,這個問題的答案留給讀者選擇,本文只為大家提供一些不同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