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佔中九子案】判刑前老父離世 陳健民剖析家人與社運之間取捨

撰文:莊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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佔中9子案明日判決,這將成香港社運史上的一頁。而有份撰寫的,包括佔中發起人之一的陳健民。
佔領中環概念至今逾6年,這6年間,陳健民失去內地研究工作的機會,更因佔中案而提早放下教席,卻因此獲得一絲閒暇,在判決前,得以陪伴90歲老父,走過最後一哩路,成為他這段日子裏的最大「得著」。
陳健民在宣判前夕接受《香港01》專訪,坦言老父一直反對自己的事業,更反對佔領運動,「他是1949年逃避中共來港的一代……從小教我不要參與政治」;而自己卻深受錢穆等中大創辦人的「新儒家」思想和西方「公共知識分子」概念影響,對家庭、公共事務、知識分子有一套自己的批判,更成為佔中發起人之一。家人與社運之間,是否有所取捨?

陳健民說,父親1949年來港,對共產黨有深深恐懼,「他一生人最高智慧就是逃避共產黨」,因此,陳父反對佔領運動,並非基於政治立場,而是「明哲保身,不參與政治的哲學」。(盧翊銘攝)

2014年,在佔中發起人戴耀廷的宣告下,佔中提前揭開帷幕,與學生重奪公民廣場的激流匯聚,熔鑄成了浩蕩的雨傘運動。當年許多青年人,因參與佔領,與父母家人鬧翻。身為50後「戰後一代」的陳健民,亦曾面對如青年人一樣的家庭壓力。

父反對佔中 「他一生人最高智慧是逃避共產黨」

佔領運動爆發前夕,陳健民父親已近耄耋之年。陳父出生之年,正值民國期間,國民黨蔣介石第二次北伐,生命中首20年都處於戰亂流離之中,直到1949年才由中國大陸逃難來港,大半個世紀血淋淋的記憶,在老人腦海中留下深刻恐懼,「他一生人最高智慧就是逃避共產黨」。

陳健民說,父親反對他發起佔領運動,並非基於政治立場,而是「明哲保身,不參與政治的哲學」。

有一段時間,陳健民與老父關係持續緊張,雙方到了互不瞅睬地步,「爸爸不會爭拗,但不停嘆息、失眠,他知道我是很強信念的人,他很擔心我,也很不高興」。

陳健民說,他和父親關係曾經差到「互不瞅睬」的地步,「爸爸不會爭拗,但不停嘆息、失眠,他知道我是很強信念的人,他很擔心物品,也很不高興」。(盧翊銘攝)
兩父子關係,到近年才緩和,陳健民探望父親,已不再談論政治,只是互相握著手,聊「飲飲食食」等家常事。(陳健民提供圖片)

兩人關係最近才緩和,對佔中的不滿,透視的是父親對兒子的愛意。陳健民說,爸爸身體很差,最近更摔斷了腿,是最脆弱的時候,他現在再見到爸爸,已不再談論政治,只是互相握著手,聊聊「飲飲食食」等家常事。

陷佔中案提早棄教鞭 反獲閒暇盡兒子責任

雨傘後的4年多,陳健民一直受官司纏繞,原本在中大的教席,和在內地從事的公民社會研究都要放下。 而他本人,甚至可能面臨監禁刑期。「人生很難計算得失」,陳健民坦言,提早離開大學,或許失去了很多薪酬,但也有更多時間探望父親。他承認以往專注於公共事務時,很難承擔兒子角色,「現在我覺得是有個交代,平衡了一個公民和一個兒子的責任」。

而未能再前往內地,反而令自己可抽出時間陪伴家人,也算是有所得著,「我是一個運氣很好的人」。

無悔犧牲家庭溫馨 「傳統家庭觀念可以是社會控制」

投入公民抗命事業,陳健民曾經失卻很多陪伴家人的時間,也為此一度與父親冷戰。他卻說,自己從未覺得懊悔,也不覺自己做錯任何事,「我理解父親的反對,但只是因為理解他的背景,不代表我同意他的想法;如果每個家庭,都為了保護孩子,而要求孩子不關心社會,那麼專制政權就會繼續作惡」。

儒家傳統的家庭觀念,讓人無暇顧及公共事務,陳健民說,「溫馨的家庭背後,是社會控制系統」。(盧翊銘攝)

陳健民專研公民社會多年,認為華人社會難以建立公共關懷,正是源於傳統儒家觀念,「數千年來的作惡就是這樣發生,要求每個人都重視家庭,然而中國人的家的概念,又無比寬闊,可以擴展到整個宗族,很多時候『修身齊家』已經將人的精力全部吸走,根本不會有時間再去『治國平天下』,這也是為何中國帝王一直喜歡儒家思想」。

他亦曾就雨傘運動中,年輕人面對的家庭壓力進行過調查研究,「他們(青年)最怕的不是警察的警棍,而是媽媽的奪命追魂call(電話),和父親之間會有很多爭吵,母親則是表現出對孩子的擔心,擔心你被捕、被打、找不到工作。這才是最要命的,家庭可以很溫馨的,但也是社會控制系統」。

盼站在體制外「先天下之憂而憂」

陳健民形容,傳統社會就是「忠孝同構」,由家庭及統治者兩層架構組成,皇帝亦是家長,缺少了中間的一層「社會」,沒有公共力量。

弔詭的是,對儒家傳統諸多批判的陳健民,卻出身中大,一所「新儒家」學者創辦的學府,爾後他又回到了中大任教。這個為公民抗民,寧願捨身成仁的公共知識分子,是否完全未受儒家文化影響呢?(盧翊銘攝)

然而,弔詭的是,對儒家傳統諸多批判的陳健民,卻出身中大,一所「新儒家」學者創辦的學府,最後甚至完成在美國的進修後,又回到了中大任教。這個為公民抗民,寧願捨身成仁的公共知識分子,是否完全未受儒家文化影響呢?陳健民說,這是個有趣的問題,他承認自己確實受到中國傳統士人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的精神影響,但他也認為這種思想有局限。

「他們傾向於體制內追求家國情懷,『學而優則仕』,終極追求是做官,做國師」。正在中大辦公室內收拾細軟的陳健民,指著門外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中大社會學系榮休教授劉兆佳辦公室的方向說道,「這類知識分子很少會想要在體制外,去監督權力,難以形成體制外的公共知識分子」。

他說,自己則受到西方「公共知識分子」的概念影響,不希望加入政府工作;就算他支持政黨發展,但若有政黨邀請他時,他還是屢次拒絕,「我要站在體制外,扮演獨立知識分子的角色」。

或許犧牲許多,陳健民從未後悔,堅持實踐自己的理念。對家庭,他表示會盡量平衡,但不會因此而放棄社會參與。

以下為陳健民的青蔥歲月:

訪問後兩日,早已與兒子和解的陳健民父親安詳離世。

訪問後兩日,早已與兒子和解的陳健民父親安詳離世。(陳健民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