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技人間.下】影圈打滾36年 轉行賣文具輸身家:人生沒有特技

撰文:林可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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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號風球這天,朱祖權從車站接我們駕車往他家做訪問。他在前座邊開車邊說,別人看他乘風馳騁好有型,以為身邊不乏女伴,其實他至今只一個人過活。他大半生當特技演員,通宵達旦拍戲、在危險場面留下新傷舊患,前妻與子女對他從事這傷亡率較高的行業,卻不曾反對。只是,最終一個家庭4個人,還是分成兩個家,剩他和一頭小狗。
後來電影產業萎縮,他轉行與女友做生意,對方在金融風暴後,連人帶錢失蹤,剩他和一間虧損的文具店。朱祖權窮途末路做回老本行,遇上中港合拍電影的鴻圖機遇,卻沒像行家密密北上掘金,亦沒上位走紅被觀眾記得。
銀幕前,朱祖權飛天下海,「傷過」、「死過」很多次,彷似真的擁有刀槍不入的特技。銀幕後,他孑然一身,一個人住在綠野遍佈的村屋,自言有工便開,有飯就食;而人生只有機會和選擇,沒有特技。
攝影:歐嘉樂

上集:【特技人間.上】歷影圈半百盛衰 飛天遁地滿身傷:痛苦很多演法

朱祖權1982年入行當特技人,幾乎當過電影圈內所有當紅男星的動作替身,亦在無數刀槍打鬥、飛天走壁的場面裏演出。那是香港電影產業最興盛的時代,他與行家四處奔走趕拍戲,曾經一年參與逾200部戲,今天拍元奎的《賭聖》,明天拍王晶的《摩登如來神掌》。1990年徐克和程小東等人執導《笑傲江湖》,幾乎所有打鬥場面都有朱祖權的戲份,他亦在幾年間成為圈內炙手可熱的特技人之一。

朱祖權先後在新加坡和香港電視台當過副武術指導和拍劇當演員,他說工資以月薪計,收入雖較穩定,但酬勞仍較當時做電影特技少,「我拍完一齣《笑傲江湖》賺嘅錢,加埋已經多過我喺電視台做一年副武指(武術指導)嘅人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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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行賣文具險破產 結業前堅持還債找數

直至盜版影碟肆虐,港產片於1990年代末光景不再,朱祖權開工日數漸少,他才轉行跟女友賣文具。當時女友家族做文具批發欲開店兼做零售,朱祖權注資讓她維繫經營,一年半後遇上金融風暴,女友離他而去,他所有家當一夜間蒸發消失,只剩一間虧損的文具店。

他說當時自己銀行戶口只剩數千元,要變賣金器和家中收藏,才勉強過活。生活壓力爆煲,他想過申請破產,亦想過死。「係好大鑊㗎,真係頂唔順。但同自己講『頂住呀老朱,唔好死呀』。一個人有好多經歷呢,就冇話唔得嘅,瞓醒覺又是明天啦。」為了還清債務,他打電話給店內零食和精品貨源的批發商,「我叫晒佢哋嚟,還返餘數幾千一萬,逐個找返畀佢哋。佢哋讚老闆你咁有本心。我係唔想有遺憾,欠人哋一世,第日喺街度追我債,要還㗎。」

人生彷彿推倒重來,朱祖權說財來自有方,他尋回同行的電話等開工,希望做回特技人。當時湊巧楊紫瓊及多名外國影星主演的《新鐵金剛之明日帝國》正埋班開拍,外語電影酬勞較港產片高,他獲邀加入,拍畢一個月便賺回十萬元,日子慢慢好過。

朱祖權自覺根本不適合做生意。文具店倒閉前夕一個女人來買中華牌鉛筆,指着筆芯說懷疑是假貨,朱祖權遞上整箱讓她選購,「點知佢話:『你啲貨點揀都係假嘅』,我聽到真係嬲到成箱嘢扔落佢度,追到佢出商場!開始發窮惡,仲要遇到咁嘅人!」

過檔新加坡打工 「阿爸都有話掛住你呢個仔呀」

也許亦沒什麼工作比特技人更適合朱祖權。小學畢業後他沒再上學,16歲開始打工,跟父親做過水喉師傅,亦在報館當過印刷技工,但還是自覺喜歡拍戲當動作演員:「細個好動百厭,係鍾意郁身郁勢。」

父母當年一直反對他習武耍功夫,想他與兄長繼承修水喉的技藝,但自他入行當特技演員後收入豐厚,雙親對兒子的工作再沒哼聲,「連叫我做嘢小心啲都冇講過」。只在他過檔往新加坡電視台打工並定居當地,他始從姊姊口中得知:「『阿爸都有話掛住你呢個仔呀』,我話得喇,有呢句得喇。」至今說起父母的一句肯定,朱祖權依然滿懷心足。

但因為掛心父母,他在星洲當副武術指導和拍劇幾年便告辭回港,「始終都係想住近啲屋企,可以多啲去睇吓佢哋(父母)。」

這幾年行家紛紛與大陸片商合作,密密搵銀,朱祖權對名利卻看得輕淡,沒想過要當過電影主角,亦沒發過北上淘金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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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婚姻帶有遺憾?「怎知孩子跟我就過得好」

這段在異鄉短居的日子為他留下了一段婚姻。他在當地結識了太太,對方更隨他回港,並有了孩子,成了一個美滿家庭。惟後來二人因性格不合離婚,朱祖權讓兩個孩子跟媽媽回新加坡生活。他自此缺席兩個孩子的成長時光,小兄妹那時分別5歲和4歲。

「會不會掛念他們?」記者問。「我掛他們,他們不掛我無用。」他說世事難料。「誰會知道他們跟我就過得好?去新加坡生活就過得差?」提及兩句子女過得不錯的近況後,朱祖權便停頓下來,沒再多談家庭事。「你(記者)淨係寫我𠵱家一個人住,『老人與狗』咁樣得喇。」

很多本應痛得揪心的遭遇,他都說得雲淡風輕。情感猶在,他對着記者卻總是瀟灑一句帶過。他多擦擦患處把傷口隱隱在後,從沒叫苦喊痛。「其實好『硬漢子』,師父教落受咗傷,咁得唔得?『得!冇事冇事!』永遠都係呢句。」這是他演繹自身痛苦的方法。

如今經已年過半百,朱祖權說自己50歲後身體機能已大不如前,肌肉流失,若做高難度特技受傷,或直接傷及內臟,故他這幾年多為動作指導。

淡泊名利 只求電影長拍長有

當特技演員36年,亦一直有不少出鏡對白的角色,朱祖權反而一早習慣隱身銀幕背後,從沒想過當主角上位走紅。「我個職業本身係咁。好似林雪咁樣,做完場務、做三線、二線演員,𠵱家做到一線。好多武師好似歐瑞偉、郭政鴻都變咗演員,呢啲機會嚟嘅,有時發夢都冇用,呢個機會畀你就畀你,叫你做掃地嗰個,機會畀咗你,你把握唔到就走咗。」

朱祖權一臉認真說,「我喺《唐伯虎衝上雲霄》入面做反派,做辣手書生,都好多對白㗎。拍咩角色都好,最緊要老闆認得你,投資方睇到認得你,咁就得喇有工開。否則你要檢討吓自己嘅演技、觀眾緣方面係咪唔夠囉。」

在片場裏,人稱朱師傅的朱祖權負責安排和指導特技人埋位開拍等動作鏡頭,他說新人最重要誠懇,「佢哋做嘢態度係點,我睇眼神表情都知。」(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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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欲長居大陸掘金 始終愛拍港產片

銀幕前,他多隱形當替身,銀幕後、片場裏他被尊稱朱師傅,在許多齣電影當動作指導。早幾年上映的《葉問》、《一代宗師》、《太極》再次帶起武打電影的熱潮,可惜於朱祖權而言,這對香港特技人的發展幫助不大。「好多中港合拍片會搵大陸特技演員,唔會搵到我哋咁多人。我始終都係鍾意香港電影,港產片。」

朱祖權偶爾北上拍電影電視劇,亦不時獲工作邀請,甚至希望他駐京拍戲,但他始終對大陸卻步。「大陸咁多假煙假酒假食物,我驚冇命享。咁長時間喺嗰度,我都唔知會變成點嘅人。況且我單身寡佬一個人,有工作有身份,會唔會有個女人行埋嚟,自己把持唔住?」他說離開香港北上,太多未知之數。

他覺得在大陸工作三個月時間太長,擔心家裏小狗沒人照顧,又不好意思麻煩鄰居為他看顧。「我都鍾意錢,但其實都睇得好平淡嘅,係嘅,我係滿足嘅。」如今他有空就在家看電影,或約朋友打打桌球,有時開戲幾天又不眠不休忙起來,拍畢就回家倒頭大睡。「有工就開,有飯就食,有屎就痾。係咁過。」

外號「撈家」的小狗是朱祖權13年前在街頭撿回來,「老人與狗」朝夕相對多年,朱祖權笑說:「我與佢其實唔係好啱傾㗎咋。」

特技演員青黃不接 望新人虛心請教多苦練

以朱祖權當武師的經驗與年資,足以開班收徒弟,但他說香港地租金貴,收多少學生也可能收支不衡。幾年前,他與一班行家在香港動作特技演員公會當導師,培訓特技新人。他自言與年輕人相處從不擺出一副師傅模樣,只想他們不恥下問。「嗰期佢哋實習同畢業之後,我話以後有咩都可以打電話約我,我可以唔收錢再教你哋,到而家一個電話都冇。」

特技演員這行青黃不接,近些年很少年輕人願意入行投身,朱祖權攤攤手說已無能為力,自己經已盡力栽培。「呢行嘅經驗同技能係要浸返嚟,唔好抱住僥倖心態,今日開工搞掂啲嘢(動作特技),就收錢收工,咁樣好易收皮。以後人哋(劇組)搵你做,發現你唔掂就即刻辭退你㗎喇。」

他說做特技演員跟人生一樣:「機會係自己努力爭取得返嚟,當然你可以揀要,或唔要。」

眼見香港這個社會形勢,朱祖權想過移民,反正台灣和星馬也有老朋友,「但我離開香港,去嗰度做咩呢?台灣唔係好多戲拍,星馬可能人工都唔高。我都係做到自己冇能力做(武師)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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