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大塵爆】與灼傷疤痕共存 過來人走過自責後悔:年輕總會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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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發生粉塵爆炸事件,12個學生灼傷送院,看倌群情洶湧﹐批評學生沒能從2015年的台灣塵爆事件中汲取教訓。小燕聽罷只輕聲問:「他們情況嚴重嗎?」

十年前,小燕因回鄉過年遭遇大火,失去母親和弟弟,往後三、四年,她拖拉着自己的影子,每天洗傷口、做物理治療、工作。即便時間能沖淡創傷,但缺失鮮明,燒傷及反覆修補的疤痕不會無瑕。這些瑕疵教她討厭、教她痛和癢,也教她重新檢視自己,鏡子中的這個人,是誰?承受不可逆轉的傷痕和悔疚要怎樣活下去?

攝影:龔嘉盛

十年前那場大火不只帶走她的家人,也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了斑駁的疤。

你問我會不會後悔,每天都有——如果我沒有回大陸,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如果我媽媽和弟弟能活下來,或者當時我也應同樣死去。
灼傷者 小燕

悔疚:我記得當時叫弟弟躲入衣櫃

她有時發夢,夢見媽媽在家中、在醫院,最遺憾是沒有見過弟弟。有時夢見自己身處十年前惠東縣老家那場火災,聽得到爆炸聲。最輕微的車聲、人聲都能驚醒她。後來她記得,自己在着火時叫弟弟躲入衣櫃。由17歲到今天27歲,她長年自覺是自己殺死弟弟。(上篇訪問:【香港牙】六成燒傷只剩11%完好皮膚 她和她的4年復健地獄

「那時我失憶,不記得很多事。」她當時肺部灼傷,腦部缺氧,海馬體有個黑影壓着神經線,影響記憶。以前的某些畫面、某些人事,她經年康復,慢慢撿拾。「我記起很多事,但反而更不開心,那些比現實殘酷的事。」

她長年做物理治療、職業治療、藝術治療,還有輔導治療,每次像把記憶強硬抽出再整理,理解自己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她說,自己很怕寂寞、很怕一個人。每逢獨處便開始有各種聯想,「你問我會不會後悔,每天都有——如果我沒有回大陸,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如果我媽媽和弟弟能活下來,或者當時我也應同樣死去。」

其實有時仍然是無法接受身上的疤痕。
小燕

當年她的右腿傷得最嚴重,無法正常走路。今天她能走起來、跑起來,過程太多艱苦。

從穿七分袖到短袖,每方吋地接受自己

在醫院醒來時,她試過問護士給她一塊鏡子,「他們不給,我以為自己毀容。」那時她剃短了頭髮,沒了一邊眉毛,但她的手動不了,摸不到臉,家人來探只道沒事。小燕完好的11%皮膚,集中在臉部、頸前和胸前,化一點妝,可以把臉上小疤痕蓋過,不仔細看不會發現。

但四肢的傷無可遮掩,她的右手、右腳尤其嚴重,旁人路過,可以看到一些曾被切開、縫起、擴充的痕迹,有些皮膚較啞紅;有些較深色,呈長方狀,那本是完好皮膚,移植時留下了疤痕。每次她洗澡都會見到斑駁通紅的疤痕,「其實有時仍然是無法接受。」上班地方多客人出入,人們盯着她的手看,小孩指着她的腳問媽媽,她是不是流血,很恐怖。小燕聽在心裏不是味兒,又難以在公眾地方解釋,便靜默不語。

以前的人或者會以為,燒得那麼嚴重,全身是疤痕,沒有男仔會喜歡,沒可能拍拖。會以為沒可能走路了。會以為不可以工作了。但我都做到了,我也不過是一個女孩子,會貪靚、化妝,會想看落雪、黃葉。我想再看看這個世界。
小燕

我想再看看這個世界

「我有時跟我的腳說話,望住它問:怎麼那麼多疤痕?唉,如果我的小腿再幼一點不就好了。」她笑。她逐漸學習與疤痕共處,秋冬時分,她每晚為易乾燥的皮膚保濕。夏天,皮膚排汗不良,無法散熱,她開始不管他人目光,穿上低胸裝、七分褲。「我也是人,我也會熱,大嗱嗱38度天氣,我還要穿壓力衣啊!別人說什麼,我也要繼續生存啊。」

「於是慢慢從七分袖、中袖到短袖T-shirt。後來我穿七分褲,有人問我,腳怎麼了?我便解釋:我曾經受傷。」說來簡單,但這是她一方吋一方吋地把自己顯露於人前,直至接受自己成為習慣,直至接受他人的愛為日常的復健過程。「以前的人或者會以為,燒得那麼嚴重,全身是疤痕,沒有男仔會喜歡,沒可能拍拖。會以為沒可能走路了。會以為不可以工作了。但我都做到了,我也不過是一個女孩子,會貪靚、化妝,會想看落雪、黃葉。我想再看看這個世界。」

她說起護膚就很興奮:「我也是女仔嘛!」

每個人年輕時都會做錯一些事,也各自有犧牲的代價,最重要是汲取教訓。你問我他們(浸大學生)是不是蠢、是不是弱智,那不由我們去評價。每個人有自己成長的步伐。
小燕

「每個人年輕時都會做錯事,各有代價」

在開初活下去的動力是因為他人,她想代母親照顧妹妹,見證妹妹大學畢業;後來動力是由著自己,她想要過平凡人會過的人生,談戀愛、結婚生子、出國旅遊,也許有一天克服記憶障礙,讀大學做學士。「我也要生活,我也要呼吸。我後來覺得,放棄世界不值得。」她說。「後悔有什麼用?你改變不到已發生的事,你依然要生存。」

在香港灼傷互助會,她認識了同樣因灼傷意外而走在復健路上的朋友,也認識了一直陪伴左右的男朋友。她開始接受一些訪問,在學校分享、重述過去經歷。最近大學生因撒麵粉而引發粉塵爆炸,她懂傷者的痛,「每個人年輕時都會做錯一些事,也各自有自己犧牲的代價,最重要是汲取教訓。你問我他們是不是蠢、是不是弱智,那不由我們去評價。每個人有自己成長的步伐。」

對於過去,她也曾後悔。「後悔有什麼用?過去的事無法改變。世界很大,我想繼續探索。」

傷者需要的是陪伴和理解

她坦白地說,外人的鼓勵其實幫助不到身體的復原,但卻是推動傷者堅持康復的動力。她永遠記得那時頻頻帶她去洗傷口、打電話來關心她的社工,「每天問我穿衣夠嗎?吃藥了嗎?或是鼓勵我,帶我去吃飯。」她說。

Stay strong,把注意力放在身邊支持你的人上。集中那些人吧,這個世界總會有人想要攻擊你。
另一名灼傷者

傷者要活下去,還需要整個社會多學習和理解——明白人遭遇種種,各有前因,傷痕和缺損並不可怕。台灣有不少機構如陽光社會福利基金會一直推動臉部平權,正是為了灼傷者、鼻咽癌等社群爭取被社會看見和理解。回到香港,互相理解似乎仍然困難,小燕另一位灼傷朋友這樣說:「你總會走到街上讓人看見的,倒過來不如改變自己心態。小朋友好奇,便向他解釋自己曾燒傷。如果有人惡意歧視,你有兩件事可以做:提告或者stay strong,把注意力放在身邊支持你的人上。集中那些人吧,這個世界總會有人想要攻擊你。」

台灣塵爆、港鐵縱火案發生,媒體找她分享故事,她在報導中說,覺得當刻自己完美無瑕,今天再問,她大笑。她已忘了這一句話。「最初的我很貪靚,沒自信,擦傷少少也不敢穿短裙。今天我不會挑戰背心,也未敢穿迷你裙,但最重要是嘗試找到自己的自信心,你在乎的人明白就已經足夠。熱天時穿少點,天涼時穿多點,迎合自己吧。我最近想穿露肩裝!」她興奮地在肩膀上劃出露肩的位置。

十年過後,她帶着火燒的疤痕和後遺活着,顯得無比堅強又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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