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冬】政敵追殺威脅炸死兒子 也門前軍隊高層逃港成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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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春天,香港總下起梅雨。也門難民David(化名)穿上西裝與黑色長褸,冒雨走過陋巷市集,惹來兩旁肉販的注目。深邃輪廓配以幹練硬派造型,隱隱透露他來歷不淺的過去--也門軍方前電腦部高層。七年前,他與家人一家六口連夜逃命,來到同樣曾為英國殖民地的香港,在尖沙咀賓館內始獲一席安眠。

攝影:高仲明

來自也門的David(化名)冒雨走過港式陋巷市集。

也門位於中東半島南端,長久被視為阿拉伯世界發展較落後的國家。七年前,當阿拉伯之春的革命浪潮橫掃北非、中東,全球聚焦觀望春風如何吹倒獨裁者與政治強人,轉型成民主國家。David卻一反西方國家的樂觀,動盪之初就決定攜同家人,離開也門到港尋求庇護。也門隨後陷入內戰,干戈至今未平。春天沒有到來,在利益盤根錯節的中東,也門一如大部份阿拉伯國家走入寒冬。

David過去曾在也門過上優厚生活,出入可用官方座駕,如今年屆67歲的他卻需每天爬上長長的唐樓樓梯。

昔日軍方高層逃難到香港成難民

現年67歲的David曾在也門前總統薩利赫(Ali Abdullah Saleh)摩下電腦工程部任高層25年。擁有三個學士學位的他說,當年替軍隊管理電腦系統,「我設了三重認證,密碼、指紋與面型辨認,後來還加了瞳孔認證」。當年他生活愜意,拿著政府優薪,出入坐政府座駕,偶爾更會到埃及、英國讀為期半年的短期課程進修,從沒想自己有天會成為難民。

David擁有三個學士學位,更到埃及、英國讀為期半年的短期課程進修。

當時世界各地遊客、商人都會來古國也門遊覽經商,甚至有難民選擇落戶當地或等待第三收容國。他指,難民來源地各異,從索馬里、蘇丹到敍利亞、越南等地都有。也門政府會給予難民每月美金150元過活,相等於當地一個月的工資,生活尚可。而他當年亦曾聘請難民為下屬。

David說,來到香港後才開始抽煙。每天走上天台抽上一口煙,就是他紓壓的方法。

不過,2010年北非突尼西亞點燃阿拉伯之春的火苗,卻令David自此逐漸步入難民逃命的隊伍。2011年,也門女記者、政治家塔瓦庫.卡曼(Tawakkol Karman)帶領民眾佔領廣場,成功拉倒執政達32年的也門前總統薩利赫。同年,卡曼因著西方世界對阿拉伯民權女將的想像與好奇,成為首位奪得諾貝爾和平獎的阿拉伯女性。

那時,David前上司、時任總統薩利赫在電視公告,指也門政府正面對不少問題,無暇照顧國民,呼籲自救。自此他總會擁著槍睡覺。

每天備槍保護家人 兒子險被炸死被綁架

當時他已離開軍隊並搬到無人認識的城市繼續生活。然而,礙於他曾為薩利赫徽下要員,薩利赫的敵人陸續找上他。每周總有兩、三天,有人在深夜兩時敲拍他家的大門,呼喊道「David!David 你在哪?」。其後,對方更嘗試綁架他的兒子不果,他指,「他們甚至嘗試在我幼子的校門外放炸彈」。校方說無法收留他的孩子,他遂決定讓四名子女停學,然後買來槍枝長伴左右,在家保護家人。「我問自己還要拿起槍多少次?還要自救多少次?我還有孩子。」

護照被註銷 百元美金換取出境抵港

為了家人安全,他決定連夜逃到機場,離開也門。「如果我還在中東,無論約旦還是阿曼,他們都會找到我」,但當妻子與子女順利出境後,他的護照卻無法離境。他草草拿出100元美金,換取出境機會,再乘飛機經杜拜到香港。那天,的士司機在尖沙咀美麗都大廈門外放下他們一家。抵港後終於感到安全,進入賓館倒在異國床上,告別沒了沒完的拍門聲,他安穩地睡了18小時。

也門曾經歷多年分裂,David太太來自南也門,而David則來自北也門。David笑言,兩夫婦就是也門的統一。

無法工作的七年 積極投入家教會、難民社群

不過,一覺睡醒後,他才真正走入香港的生活,他形容當時自己像個不諳水性卻被推落大海游水的人。來港第二日,他走到入境處說希望尋找庇護,停留數周便會離開。入境處職員的說話卻暗示了他和孩子未來七年將被困香港:「不,你會留下。」也友善地勸他,為了孩子,應該離開。當時,他還不明白話中的含義。

後來他才明白,身為尋求庇護者,他無法工作,過去的專業與地位在香港並沒有用。他不想只坐下來領取政府每月總約3,000元人道援助,消極度日,因此積極投入本地社群。在孩子學校,他成為家長教師會的活躍會員,甚至曾參選會長,多年來獲校方頒獎表彰其貢獻。在難民群體內,他又經常支援協助難民組織RUN的活動,跟其他難民與孩子一起做運動、工作坊,如行山、游水、英語文及電腦課等,讓他們能專注健康人生。他甚至獲資助到中大修讀短期課程。

當時倉卒來港,他說自己像個不諳水性卻被推落大海游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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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陷入內戰 未能回家也未能離開

育有四名兒女的他想兒女專注學業,因此至今未有向孩子解釋香港難民困境。儘管生活不易,但他亦無法回國,因為也門已步入一場滲雜多國勢力的「內戰」。2011年前總統薩利赫倒台後,副總統哈迪在中東遜尼派強國沙特阿拉伯支持下上場。但也門什葉派分支宰德派武裝組織「胡塞運動」(前「青年運動」)於2014年9月發動政變,進攻首都薩那(Sanna),年底更與前總統薩利赫結盟,對抗哈迪政府。

一直視也門為後花園的沙特阿拉伯,認為胡塞由中東什葉派大國伊朗支持,2015年3月主動出兵也門。沙特其後與阿拉伯聯合酋長國(阿聯酋)、巴林、科威特、約旦以及蘇丹等組成聯軍,美國則為聯軍軍事支援。同一時間,阿蓋達組織阿拉伯半島分支(AQAP)亦在也門佔領大片土地。多國勢力沾腳的也門內戰至今持續近四年多,但西方世界的視線早已轉到敘利亞國土上的伊斯蘭國國旗。也門內戰常被外媒稱為「被遺忘的戰爭」。

David說,離開阿拉伯世界抵港時終於鬆了一口氣。

除了敘利亞,希望港人關注也門

自去年起,隨關注內戰的《華盛頓郵報》沙特裔記者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在沙特領事館被殺,也門人道危機惡化,終再獲外媒關注。但有別於歐美國家,David指香港媒體甚少關注也門內戰,更遑論談及在港也門難民。他指,據他所知,香港應有約10個也門家庭,約50至60人在港。而據入境處資料,截至2018年12月,入境處完成審核20,787宗免遣返聲請個案,獲成功確立的也門個案有16宗。留港七年的David,在聲請被拒後仍等候他的上訴結果。他說希望說出也門的狀況,讓更多香港人關注也門。

也門內戰常被外媒稱為「被遺忘的戰爭」,遠在香港的David希望講出也門的狀況。

位於阿拉伯半島南端的也門,在利益、宗教、世仇種種交纏間陷入戰火四年。日前(13日)美國眾議院首次通過法案終止多年來對以沙特阿拉伯為首的聯軍援助。大國希望在這場「代理人之戰」中抽身,但也門小孩卻與失學、飢荒、炮彈為伍,甚至淪為童兵,無力主宰自己的命運。四年前,一名也門少年為逃避戰火,輾轉抵港,背後又是一個怎樣的故事?詳見下文:【阿拉伯之冬】險成童兵 也門難民少年今考DSE:我想拿筆而非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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