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卜「武則天坐天」全中 詳解台灣廟宇百套籤詩「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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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農曆新年,傳統華人總習慣至廟宇上香祈福,祈求在新年開始之際獲得神明的庇佑,並「擲筊」、掣籤(抽籤)以求取籤詩,期望能預知未來一年裏的運勢吉凶。自2011年起,有「台灣王爺總廟」之稱的台南「南鯤鯓代天府」,在農曆新年大年初一抽出「國運籤」,雲林北港朝天宮、嘉義新港奉天宮則於大年初四抽籤,其中又以南鯤鯓代天府於2015年的「國運籤」—「武則天坐天」,被視為成功預測2016年蔡英文在台灣總統大選勝出而名動一時,民眾也為此津津樂道。不過,在全台超過2萬座的廟宇中,總計超過100套籤詩又藏有什麼玄機呢?

農曆新年期間,位於台北市的台灣省城隍廟香火鼎盛,前來求籤、上香祈福或尋求改運的民眾絡繹不絕。(許陳品/多維新聞)

起源自道觀的靈籤

據台灣文史工作者、員林家商圖書館主任劉玉龍考證,早期「靈籤」的起源可上溯至五代時期,但當時並非一首詩,可能只是短短一句話或四個字。北宋屯田員外郎張唐英(1029─1071年)在記述後蜀政權的著作─《蜀檮杌》裏記載:「王衍(前蜀後主,901─926年)禱張惡子廟,抽籤得『逆天者殃』四字,不悦。」撰於北宋神宗元豐元年(1078)的《玉壺清話》記載,北宋宰相盧多遜(934─985年)幼年時曾在道觀上學,經常抽取古籤嬉戲,某天抽得一簽曰:「身出中書堂,須因天水白。登仙五十二,終為蓬海客」。盧多遜成年後考中進士,累官至中書侍郎、平章事,但因曾勾結秦王趙廷美(947─984年)之事被吿發,宋太宗將其流放至海南島上的崖州(今海南三亞市),於52歲時在流所病逝,應驗了籤詩上的預言。由此可知,最早的抽籤活動源自中國道教的道觀。

籤詩百百種

台灣文史研究者林金郎指出,長期以來台灣作為移民社會,不同祖籍的先民各自帶來多樣的原鄉泛神信仰,構成了台灣特殊的廟宇文化,而與卜卦有異曲同工的「籤」,融合了神學、文學、心理學,將信賴建築於人與神靈之間的溝通和應允,不論是「莊頭莊尾土地公」,或墳墓附近的陰廟,都可以發現籤詩的蹤影。劉玉龍曾走訪全台563座廟宇、整理獲得90套籤詩後發現,全台最少籤數者,為台北市萬華的「艋舺地藏庵」(地藏王廟),僅12首籤詩;最多者是新竹縣關西鎮「崑崙神聖殿」,有366首籤詩。

林金郎表示,在目前台灣常見的籤詩中,可分成「專神專用」、普遍通用兩大類,前者如「關聖帝籤」(關籤)與保生大帝的「藥籤」,不過由於「藥籤」涉及醫療行為,2001年已被台衛生署(今台灣衛生福利部前身)所明文禁止。後者又以「媽祖六十甲子籤」(日出便見風雲散)最為流行,劉玉龍與研究者陳清和均認為,該簽約佔全台寺廟的六成之多。若以族群來分,閩南族群愛用「媽祖六十甲子籤」(日出便見風雲散),客家族群偏愛「關帝聖君百首籤」(巍巍獨步向雲間),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使用分布,劉玉龍分析,這與建廟時的閩、客勢力相對應。

此外,民俗學家容肇祖(1897—1994年)於1929年出版的《迷信與傳說》收錄了「關帝聖君百首籤」與「二十八星宿籤」(《角聲三弄響》,又稱28首土地籤),卻對在台灣流傳最廣的「媽祖六十甲子籤」闕而弗錄。劉玉龍推測,這是因為該套籤暗藏「反清復明」。第1籤內容為:「日出便見風雲散,光明清淨照世間。一向前途通大道,萬事清吉保平安」,劉玉龍認為詩中的「平安」實為「安平」,而安平鎮(今台南市安平區)正是台灣鄭氏政權的王宮所在;「日出便見風雲散」、「光明」等詞語,意味着對抗滿清,也做為地下工作者的聯絡依據與識別暗號。

日本殖民破壞 籤詩謬誤多

劉玉龍認為,目前流傳的籤詩多年代久遠,經過無識者傳抄筆誤或排版印刷錯誤,特別是日本殖民統治台灣的50年期間,對傳統寺廟有意摧殘,使得籤詩多有離散而殘缺不全。以主祀觀世音菩薩的彰化鹿港龍山寺為例,不僅在乙未戰爭後被徵作日軍營房、駐紮軍隊,日本佛教派僧人隨軍入台,視台灣民間原有佛教為舊社會的陋教,不將其當成同樣的信仰,於1904年廢除原龍山寺的寺名,主祀的觀音菩薩遭移除、改祀阿彌陀佛,改宗為日本淨土真宗本願寺分寺,寺產也一併被侵奪轉移,長達120年的觀音菩薩信仰中斷。等日本憲警交還龍山寺時,原本的100首「觀音籤」早已淪為短簡殘編,只能靠耆老強背出片段的記憶,又因方言形諸文字的隔閡,造成「若可解、若不可解」的模稜兩可現象。

劉玉龍指出,鹿港龍山寺第14籤為「宛如仙鶴出籠凡,脱得凡籠路途通。南北東西無阻礙,任君直上九雲霄」,首句末兩字顛倒,凡、通、宵三字也都沒有押韻,完全不合格律,但對照台北艋舺龍山寺觀音籤「宛如仙鶴出樊籠,脱卻羈縻處處通,南北東西無障礙,任君直上九霄中」後發現,籠、通、中三字的韻腳相同,應更接近原貌。

籤詩中的傳奇與歷史典故

台北市台灣省城隍廟的「媽祖六十甲子籤」,其首簽註明廟名(省城隍廟)、籤號(甲子)、歷史典故(包公請雷驚仁宗、包文極審張世真)、解曰(求財、經商、六甲、婚姻、家運、失物、尋人、移居、出外、治病、功名等26個事項),以及五行、有利的方向與季節(屬金,利在秋天,宜其西方)。(許陳品/多維新聞)

林金郎表示,由於「籤」乃民間自創,格式並不統一,但總計由以下各項要素構成:廟名、主神號、籤號(或以干支代替)、吉凶等級、公案(歷史典故)、解曰,或託名「東坡解」代替解曰,以及五行有利的方向與季節,其中又以歷史典故最為人所知。

1997年的嘉義新港奉天宮和1998年的台南鹿耳門天后宮,為目前可查台灣最早開始抽「國運籤」的廟宇,而後南鯤鯓代天府才於2011年起跟進,可見這項傳統並不悠久。然而,2015年南鯤鯓代天府抽出「武則天坐天」 ,因武則天為中國有史以來唯一一位女皇帝,故被解讀為該屆台灣大選唯一的女性候選人(蔡英文)將當選總統,後來果然應驗,令人嘖嘖稱奇。

以歷年南鯤鯓代天府抽出的「國運籤」來說,每一簽都有其歷史典故,或來自章回小說,如「大鵬鳥亂宋朝」(2011、2012)、「楊文廣徵南閩」(2013)、「彭祖三六妻七二子 臨終無子」(2014)、「武則天坐天」(2015)、「劉智遠邠洲投軍」(2016)、「聞仲遇十絕陣後逃」(2017)、「漢李廣父子陣亡」(2018、2020),以及2021年的「宋文舉中狀元玉真行路」。

「大鵬鳥亂宋朝」 為台灣歌仔戲戲曲《觀音收大鵬》的故事,講述觀音菩薩身邊大鵬金翅鳥下凡,因誤會被宋仁宗所傷,因而化身假冒宋仁宗擾亂朝綱,最後是觀音菩薩降伏大鵬鳥才劇終;「楊文廣徵南閩」則以北宋「楊家將」第三代楊文廣為主角,虛構其前往征討造反的南閩王藍鳳高之故事(源自章回小說《平閩十八洞》,又稱《平閩全傳》);彭祖乃中國傳統神話中的長壽仙人;「劉智遠投軍」原指後漢高祖劉知遠(895—948年)在元劇《白兔記》中的遭遇;聞仲是《封神演義》中商朝太師,在「十絕陣」被西岐軍攻破後於「絕龍嶺」陣亡;西漢「飛將軍」李廣曾威震匈奴,最後因貽誤戰機自刎身亡,並非在戰場上為敵所殺;宋代高文舉的故事,出自明代傳奇作品《珍珠記》(又名《高文舉珍珠記》),稱高文舉中狀元后不忘髮妻,不畏宰相殷炯的威逼利誘、強招為婿,經歷磨難後與妻重劇,終辭官退婚。

而今(2021)年嘉義新港奉天宮與雲林北港朝天宮均抽出「癸酉 老鼠精亂宋朝」 的籤詩,故事是說有五隻老鼠,幻化成宋朝包括皇帝、宰相等重要人物,其中幾隻擾亂朝政,經過開封府尹包拯上奏天庭,玉皇大帝即賜下「玉面金貓」抓鼠,化解紛亂。不過經過考證,包拯任「權知開封府」僅短短一年又三個月,有史可查的司法案件寥寥無幾,若要說歷史上權力不大的「包青天」可以上奏天庭、剷除老鼠精,完全是無稽之談。

綜觀歷史上的籤詩,正因其經過長時間的變遷,或因後人傳抄錯誤造成的文字謬誤和郢書燕說極多,在信息快速流通、劇烈變動的時代,恰好解答了人們對未知事物的疑惑與符合心理預期,所以受到民眾的歡迎甚至深信不疑。所幸籤詩多以勸人向善為主旨,於滿足信眾渴望的解答時,也起到正面的社會教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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