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主義|竹林七賢過的是「躺平生活」?個人解放與社會責任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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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內地掀起「躺平」的文化現象討論,有人以「佛系生活」來類比有關生存哲學,更有人從歷史上拿出例子援引,說古以有之,當中代表如舉魏晉時期的「竹林七賢」為例子。然而,竹林七賢雖然留給後世的是多個文人雅士荒誕不羈的故事,然而當中涉事人物全部都是政治人物,有些更是富二代,他們的行為理念由政治因素而引伸到思想行為,這與提倡「躺平」的青年人,因為生活逼人為物質條件所窘而提出的生活態度有所不同,然而同樣是為了生存,且看看七賢中的阮籍,他的處世之道對我們有何啟示?

文:司馬麤 |圖:Getty images、網上圖片

魏晉交替期間,政局動盪,謀朝篡魏的司馬家族奪得政權,卻不斷宣揚名教,禮節和名教成為統治者管治的意識形態工具,在野心勃勃的司馬氏窺伺之下,人人自危。這在大多飽讀聖賢書,有心濟世的文人看在眼中很不是味兒,他們陽奉陰違,卻暗中將名教與自然決裂,當中有些走極端的便以「竹林七賢」為代表。

「竹林七賢」指的是魏晉交替期間的七位文人:阮籍、嵇康、山濤,向秀、劉伶、王戎、阮咸。他們七人彼此交好,常同作竹林之遊。放浪形骸,飲酒嘯歌,不拘小節,超然世俗之外。後人往往只記得「劉伶荷鍤」一類憤世疾俗,荒誕不羈的故事,以為七人全部都是遠離世俗,可以縱情酒肉的哥兒,可是他們為何在儒家流行的魏晉之際,出現這種不理名教的避世風潮,成為「名教」(社會倫理責任)與「自然」(自然天生感情)之爭的論戰人物?

社會責任 v.s. 個人利益

首先要有兩點前設認知:第一,七賢七位人物,他們的思想流派,對政權的態度都有不同,約略可分為兩至三派看法,總之七人不是鐵板一塊;第二,七人不是避世隱逸,反而七人都曾為官或與官場人物打交道,吃過皇糧,當中阮籍一生更是長時間為官。由於篇幅所限,難以七人各個論列,我們不妨以「嵇阮」並稱的阮籍和嵇康這兩個比較對立的代表為討論。

阮籍(210年-263年),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開封)人,父親阮瑀為曹操文吏,位列「建安七子」之一,是名門之後,故他的立論屬偏向世族的中間派。 由於家世,他經常給人引薦為官,早年還有濟世之志,可是在司馬政權下為求保命,他很快選擇韜光養晦,仕隱雙修:簡單說即「Hea住做官」,經常飲醉酒逃避表態,必要時要求外調閑職,而且未曾就政壇「臧否人物」(見《世說新語・德行》,指謹言慎行,不會評論政事人物),而且在官場「喜怒不形於色」,故得善終。

然而,阮籍平時可以做軟骨頭,他卻不是對人倫冷漠,當中有兩事可見一斑。有一次發生一宗兒子弒母案,阮籍起初判斷說「殺父親還說得過去,殺母親便講不過了」,而遭到司馬昭怪其失言默許殺父,但阮籍卻回答說,禽獸都知其母而不知有父,殺父尚且等同於禽獸,殺母便真的連禽獸不如!

在當時轟動政壇一時的「阮籍喪母」事件中,更可見阮籍的哲學理念。阮籍喪母,他卻沒有為母守孝哭喪,反而仍與人下棋飲酒作樂,但竟然不久卻吐血數升而大傷,這種不守禮教在當時重孝道的漢魏士人所不能理解。當時阮的朋友,來弔喪的裴楷便以「阮方外之人,故不崇制。我輩俗中人,故以儀軌自居」作評價(《世說新語・任誕》),認為阮籍一早已超脫世俗,而阮認為人倫本乎自然,對母親的感情根本不受繁文縟節所限,不守喪禮不是不孝,他自有對其母親的懷念,會出於傷感反應而吐血數升。

阮籍還有一個優厚條件,他與司馬昭由細玩到大,所以縱然多次有人勸司馬昭以不守禮教殺阮籍,阮籍都安然無恙繼續飲酒。而且曹魏年間,當司馬昭假意要讓九錫時,阮籍甚至幫司馬昭寫讓辭。他在生活上縱酒任情,只是無可奈何之舉,因為現實和自身道德價值產生落差,內心矛盾大,但他知道踩線只可去到哪個位置,是兩隻腳踩在儒道兩邊,但重心在儒教。

有人說「躺平生活」即是「佛系生活」?(網上圖片)

嵇康拒為官與友絕交

另一位與阮籍齊名,同為魏晉著名文學家的嵇康(223年-262年)則有不同的命運。嵇康出身不高,政治上與曹魏宗室有親戚關係,而他卻對儒學名教作出最直接和猛烈的攻擊,多次撰文指出儒教是人為產物,與自然無涉,又曾批評君主,認為仁義禮教是君主為了「私其親」而造出來的工具(《太師箴》),反對君為臣綱,挑戰儒教倫理中心地位。

而在他著名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中,他拒絕了山濤邀請他任官的邀請,還借此大罵儒教倫理一遍,更與山濤絕交,罵山濤做官沾上一身官場腥臭,還想拉他落水。在信中,嵇康說自己喜歡睡懶覺,不能接受為官按時工作;平日又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出入,不願做官有人跟出跟入;自己又不喜出席其他社交場合,但做官卻有很多應酬不可不去等等。他的言辭尖酸刻薄,惹惱了司馬昭為首的世族,最終他捲入呂安事件,權臣司馬昭忌憚他的言論影響力會威脅司馬氏政權,在鍾會的建議下將其處死,讓他在獄中留下廣陵絕唱。

正如本文開首筆者指出,「竹林七賢」的事例涉及的是政治環境變遷對思想界的影響,「躺平」卻是當代年青人對資本經濟高速發展,「內卷」引致的貧富不公的現象提出的抗議,本質上不同,但在面對生活上的窘境時,我們可以得出怎麼自處經驗?

減低一時物欲讓將來生活更好

在一篇題為《躺平即是正義》的內地網上短文中,指「躺平」是退出勞動市場,降低消費與生活欲望,以維持個人生活上的自在愜意;其後「躺平」被引申為以無欲無為來消極對抗社會了無止盡、過度激烈卻又未必能看見回報的競爭,該文指「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

網民製作的躺平圖片。(網上圖片)

「躺平」可以有幾個層次來考慮。雖然都是把物質欲望壓到最低來自救,但狹義的可以指只保持基本生活需求活著便可以,只有最低的消費;而較廣義的說法,是減少自己要對社會負的責任,不生兒女,上班只做基本,不求升職(因空餘時間會少了,工資不見得有合理增長),減少不必要的開支(例如不買樓,因為變了終生房奴)。

可是正面一點看,倘若「躺平」只是年青人因一時的經濟能力不足而權宜之選擇,他可以在「躺平」的時間減少不必要花費,積累資本,讓自己將來有資本做其他對他來說有意義的工作;「躺平」減少物欲後空出來的時間,可以實踐自己興趣,充實自己人生(「躺平」其中一個說法只是要求減去不必要的開支),累積經驗擴闊視野,那一時間的「躺平」可以為將來更好的生活作出未雨綢繆的準備。

在此借同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劉強對阮籍荒誕行徑的一句評論來作結本文:「活著才是硬道理」。

(本文不代表藝文格物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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