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元乘車優惠計劃實施14年，一直被視為關顧長者的德政；隨着2020年政府將受惠門檻由65歲降至60歲，政策的財政開支逐漸成為社會焦點。五年之間，從政界人士到專家學者，圍繞「門檻應否上調」、「開支是否失控」展開激烈辯論，最終在財政赤字的壓力下，政府將於今年4月3日正式推行「兩蚊兩折」折衷方案。回顧這段歷程，政策制定的倉促、長遠規劃的缺失、以及對長者價值的定義，都有不少反思空間。

這座城市的繁榮，正是由這群已屆退休之齡的長者一手一腳打拼而來。但當關顧他們的政策，都成為一筆需要斤斤計較的「負擔」，也難免令人疑惑：香港窮到這個地步了嗎？

原意鼓勵長者參與社區

今年4月3日起，實施多年的「兩元乘車優惠計劃」，正式進入「兩蚊兩折」時代。根據新安排，車費10元或以下的路線維持2元優惠，車費高於10元則改為按原價兩折計算。至於引起關注的每月240程上限，則會留待明年才實施。勞工及福利局局長孫玉菡認為，「兩蚊兩折」不僅改善了「長車短搭」的問題，更在「維持政策原意」和「減少影響受惠人士」之間取得平衡；他又強調政府已經資助八成車費，「是非常優惠的安排」。

兩元計劃源於《2011年施政報告》，時任行政長官曾蔭權提出讓65歲以上長者及合資格殘疾人士以每程2元乘搭公共交通，旨在「減輕他們的經濟壓力，讓他們參與社區」。計劃自2012年起分階段推行，由港鐵、巴士逐步擴展至渡輪、綠色專線小巴及電車等。2020年，時任特首林鄭月娥宣布，自2022年起將受惠門檻由65歲降至60歲，讓更多長者享受政府資助。相關開支也由每年的14億元，增加至2023/2024年度的40億元。

反對論者誇大財政黑洞

隨着財政赤字擴大，二元乘車優惠也成為被攻擊對象，後來更變成「節流」選項。一些人批評兩元乘車衍生濫用情況，包括「長車短搭」和不符合資格人士違規使用優惠，藉此要求當局回調甚至取消計劃。當時行會召集人葉劉淑儀更誇大其詞，指該年度開支已經多達70億元、很快達到100億元。行會成員張宇人也稱政策原意鼓勵「退休長者」出行，但60至64歲不少人仍在工作，已偏離初衷。前運輸及房屋局長張炳良亦批評林鄭月娥將門檻降至60歲太過輕率，因為人口老化加劇、資助負擔沉重。但事實上，即使是2024/25年度，實際開支也不過44億元。《2026-27年度財政預算案》顯示，2025/26年度開支修訂為46.5億元。孫玉菡表示，「兩蚊兩折」實施後的首個財政年度，預計可節省5.5億元。

新政已成定局，紛擾暫告一段落。面對林鄭政府留下來的「燙手山芋」，現屆政府願意在爭議聲中檢視政策並進行調整以防公帑被濫用，並且平衡平衡受惠人士的利益，此舉確實值得肯定。不過，回顧這個由「德政」變成「節流對象」的歷程，箇中波折也值得深思：一項原本讓長者受惠的民生措施，在財赤之下成為檢討焦點，爭議聲中最後敲定一個節省了5.5億元公帑的折衷方案——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有沒有可以做得更好的空間？

長者不應淪為開刀對象

社會第一大疑問是：為什麼長者的「福利」，會成為「開刀」的對象？經濟不景之下，弱勢群體的生計首當其衝受到最大影響，本就需要政府投放更多資源幫扶他們渡過難關。這些長者，看似是已退出勞動市場的「受助者」，但香港能有今天的繁榮，正正離不開他們數十年如一日的耕耘與奉獻，難道就不值得政府每年為他們多付出數億元公帑嗎？

其次，社會也難免疑惑：反對論者總以「財政負擔」為由反駁，但他們還記得政策初衷嗎？是否混淆了政策的「目的」和「手段」呢？政策原意是鼓勵長者出行、參與社會，而財政考量只是手段；當手段凌駕目的，政策的初心就或多或少地被消解。當某些利益藩籬仍然長期享受政策傾斜之利，長者乘車優惠卻囿於「幾元」之爭，怎麼說也說不過去。

尊重並不需要討價還價

再者，政策爭議在很大程度上源於討論只聚焦於支出的數字，而忽略了其難以量化的社會效益。福利不是簡單數字遊戲，鼓勵長者出行，有助延緩身體機能衰退、減少對醫療和護理服務的需求。自2022年放寬門檻，有多少60至64歲市民因為車資便宜而願意繼續工作、延後退休？有多少長者因為出行成本降低而更多參與社區活動、保持社交聯繫？政府有沒有針對這些問題進行調查？即使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不等於「效益」不存在。

此外，政府制定政策的連貫性與前瞻性，同樣值得反思。林鄭政府在2020年決定降低受惠門檻之後，理應在2022年政策全面落實之前就做足長遠規劃，審慎評估未來的公共財政風險，而非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留待現屆政府收拾爛攤子，最後只能在財赤之下進行調整。

回答上述的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看待這群為香港付出了一輩子心血的人們。我們所應該給予的，不應是一筆需要經過討價還價的「成本」，而是一份發自內心的尊重與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