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瀚|《財政預算案2026》會否改寫香港的經濟劇本?
每逢財政司司長公布《財政預算案》,香港社會的反應總是「慣性思維」:今年還會否派糖?會否退稅?差餉可否寬減?在熟悉的焦慮節奏下,公眾往往把《財政預算案》理解為一張「資源分配清單」。然而,今年的《預算案》若只從「有多少甜頭」去閱讀,恐怕會錯過真正值得關注的戰略轉向。
《2026-27財政預算案》,與其說是財政文件,不如說是一份經濟定位藍圖。
經歷數年疫情衝擊與結構調整後,政府預計2025/26年度的經營帳目,由30億元赤字轉為錄得513億元盈餘,計及發債後綜合帳目大致平衡。股票市場回暖帶動印花稅回升,住宅成交增加,赤字陰霾比預期更快消散。表面看來,這是「鬆一口氣」的時刻。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帳目是否重返盈餘,而在於政府將會如何運用這得來不易的財政空間。
過去數十年,香港的經濟模式相當簡潔:土地提供財政基石,金融維繫國際角色,政府奉行低稅制與審慎理財,甚少主動介入產業方向。工業政策,向來被視為「市場自己的事情」。今年的《財政預算案》,卻清晰顯示這個年代正在過去。
「北部都會區」不再只是規劃藍圖,而是被放置在經濟戰略的核心位置。河套深港科技創新合作區與新界北新市鎮發展,被界定為「產業生態圈」而非單純房地產項目。政府計劃向河套注資100億元,另撥100億元推動新田科技城,並探索由土地業權人、科技企業與政府三方合作,把閒置土地轉化為先進製造與科研空間。這不只是改劃用途,而是透過政策協調重塑產業結構。
所謂「新型工業化」,亦從口號走向具體。超過120條智能生產線獲得資助,帶動逾10億元私人投資;半導體第三代芯片的中試產線即將投產;新的工業加速與菁英企業培育計劃陸續推出。若回到1990年代,這些舉措或許顯得格格不入,如今卻成為政策主旋律。
更值得注意的是,圍繞這場「產業轉型」,所構建的金融架構。《財政預算案》提出優化上市制度,研究T+1結算,推動無紙化證券市場,完善「不同投票權架構」的監管;同時即將發出穩定幣牌照,為數字資產交易及託管建立制度基礎。金管局推進24小时結算系統與代幣化存款試驗,並計劃推出支援數字債券發行與結算的平台。離岸人民幣流動性安排倍增至2,000億元,當局亦研究引入國債期貨及擴展跨境投資渠道。
這些並非零碎修補,而是一次金融基礎設施的系統級升級。
官方把主題概括為「科技驅動,金融賦能」。這句話聽來官腔,實質卻意味深長:金融不再只是自身繁榮的目的,而是服務產業轉型的工具。 這是一次關鍵的角色轉換。
在財政理念上,也出現微妙變化。政府不再拘泥於每年現金收支必須絕對平衡,而更強調「資產負債表思維」。發債被界定為投資未來生產力的手段,只要所創造的資產足以支撐負債,赤字便不再是道德問題,而是策略選擇。中期預測中,財政儲備將回升至約7,000億元,同時基建與產業投資維持高位,顯示當局願意在審慎與進取之間取得平衡。
宏觀假設亦相對克制。今年經濟增長預測為2.5%至3.5%,通脹約1.8%。這不是一個繁榮神話,而是一個穩定故事。
然而,穩定並不等於必然成功。產業政策向來是執行力的考驗。政府部門之間的協調,與私人土地業權人、創投基金及製造企業的互動,需要的不僅是資金,更是制度信任與專業能力。如何在擴大政策角色的同時,保持市場效率與法治優勢,是香港面臨的考驗。
但無論如何,香港正嘗試從「地產加金融」的雙軸模式,轉向「金融、科技與生產」的三元結構。成敗不在於注資數額,而在於制度執行力與政策連貫性。
衡量一份《預算案》,固然可以看它派了多少資源,但更重要的是它試圖建構甚麼未來。多年來,批評者指香港缺乏清晰的經濟劇本,只剩資產升值的循環。今年的《預算案》,至少提出了一個新的故事框架。它有雄心,也有風險。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不再是一份單純為了「止痛」而設的財政安排,而是一場關於未來的發展選擇。
作者葉文瀚博士是亞洲行銷科技協會主席,聖方濟各大學創業培育中心副總監。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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