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揭發者|2026是香港改革的臨界點——敢不敢啟動變壓器?

撰文:胡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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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上周三(2月25日)發表的《2026-27年度財政預算案》,2025-26年度的經營帳目由負轉正,從原先預計約30億元赤字,奇蹟般變為513億元盈餘。財政司司長陳茂波面露悅色,談論「股票市場表現突出」、「經濟增長加快」,印花稅與利得稅合計增收近500億元。從表面看,猶如一個富家子弟揮霍數年後,終於謀得正當職業,便被大肆宣揚已然成才。不過,這份《預算案》從格局到框架,真的有顯著的改變嗎?

在筆者看來,若說它是「新瓶舊酒」,恐怕已是相當客氣的評價。最大的不變,依然是那套「量入為出」的金字招牌,依然是那種「嚴格控制政府開支」的老生常談——公務員編制要縮減2%,未來兩個年度繼續緊縮開支。對一般市民而言,最關心的或許是免稅額有沒有提高,或是「派糖」的力度有沒有減少。但若站高一點,以宏觀視角審視這份《預算案》,就會發現頗為有趣的現象:它以最保守的帳目框架,遮掩着最不保守的時代轉折。

這正2026年的香港的寫照——不變的軀殼,裝着非變不可的靈魂。

2026年無疑是香港改革的臨界點。道理很簡單,因為已經到了「不改變就無法生存」的地步。且看對岸深圳,不必遠望,就在河套彼方。那裏的科創生態,已非「發展」二字足以形容,而是正以「爆炸」的態勢重新定義競爭格局。過去我們常說香港擁有國際化優勢、普通法體系、資金自由進出,這些是「殺手鐧」。但時至今日,深圳的科創企業所需的不僅是資金,而是從零到一的原始創新、從一到一百的產業轉化,以及最關鍵的——數據。

數據是新時代的石油。

可是,香港擁有什麼?我們的政府部門,仍在沿用數十年前的行政管理思維。運輸署要研究建立大數據分析平台,渠務署要用人工智能分析道路影像以加快緊急應變,聽起來十分先進,但深思一層,為何要等到2026年才開始「研究」?因為過去十餘年,政府內部的數碼轉型,基本上處於停滯狀態。許多部門連內部系統都未能互通,數據隔離猶如九龍城寨,各自為政。

財政司司長今次終於覺醒,撥出一億港元,成立人工智能效能提升組,推動「政府數智化轉型」。一億元,對比年開支數千億的政府而言,微不足道如同倒一杯水入沙漠。但此舉的象徵意義重大:它承認了一個事實——政府若不自我改變,便無顏面要求他人改變。

此處必須談及一個時常被提及的比喻:變壓器。

香港與內地的體制、文化、經濟模式,好比兩個電壓不同的電網。深圳運行的是110伏高壓快車道,政府可以一聲令下,整條村落搬遷,建成數十平方公里的科技園區;香港運行的220伏則需緩步前進,要收回土地?慢慢協商吧。宏福苑收地也要諮詢居民,有人希望原址重建,有人希望遷往遠處,政府說要「尋求符合大多數人利益的方案」。

兩邊電壓不一,硬性連接,不是燒燬保險絲,便是導致跳閘。那該如何應對?需要「變壓器」。這個變壓器就是北部都會區,就是河套地區,就是特區政府的治理能力。它需要將內地高效、集中、快速的「高壓電」,轉換成香港社會可以承受和接受的「低壓電」,同時將香港的國際規則、專業服務、科研實力等「低壓電」,升壓輸送至內地市場。

但問題來了:這個變壓器,是否仍在沿用30年前的線圈?

《2026-27年度財政預算案》提出成立「AI+與產業發展策略委員會」,由財政司司長親自主持,聚焦生命健康與具身智能。聽起來頗具氣勢,但試想,一個委員會召開數次會議,撰寫數份報告,到真正落實執行,需要經過多少關卡?要通過立法會財委會,要經過公務員體系層層審批,要經歷諮詢期,要完成公眾參與。等到政策真正落地,深圳可能已經更換了三代產品。

026年之所以成為臨界點,並非因為我們擁有多少資金,而是因為我們已經沒有時間。

財政方面,政府預測未來五年經營帳目將持續錄得盈餘,財政儲備會逐步增至超過7,000億元。數字相當亮麗,但必須看清楚,這個「盈餘」是如何產生的?有分析已指出,政府從外匯基金轉撥了750億元,從債券基金轉撥了370億元,才將帳目修飾得較為美觀。真正的基建開支,非經營帳目仍處於900億元赤字狀態。若無發行債券,若無「借用未來的資金」,今日的帳面依然是赤字狀態。

這些是財技,而非實力。

不過,此次發行債券,目標相當明確:並非用於填補虧空,而是用於投資——投資於北部都會區,投資於創科產業。這個思維轉變,才是最大的「改革」。過去香港的理財哲學是「有仔趁嫩生,有錢趁早使」,但那些「花費」屬於消費性質——派發福利、舉辦活動、興建樓宇(卻始終供不應求)。如今則是投資性質,要購入的是香港未來的競爭力。

有人擔憂,北部都會區發展會否「益了深圳」?財政司司長回答得直接明瞭:「錯了」。因為所有土地、基建、稅收,都歸屬於香港。企業落戶北部都會區,繳納的稅款交給香港政府,聘請的員工是香港居民,產生的經濟效益留在香港。這並非「零和遊戲」,而是將餅做大、共享成果的邏輯。

但問題在於,這個餅需要多長時間才能烤熟?

人工智能是另一個焦點。預算案表示要「提速推動人工智能產業化」,要「全民使用、全民善用」。5,000萬元撥款推行全民人工智能培訓,20億元提供給中小學開展數字教育。方向正確,但必須思考:如果連政府自身都未能善用人工智能,如何教導市民使用?如果公務員體系仍在依賴Excel表格與手寫板,如何引領產業人工智能化?

此處引出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香港的改革,誰掌握主動權?

表面上,當權者自然掌握。政策由他們制定,資源由他們分配。但實際上,真正的主動權,存在於「認知」之中。若不了解自身落後,不明白落後的原因,那麼制定再多政策也是徒勞。《預算案》有一個細微但重要的動作:它終止了「幻彩詠香江」。這個表演,曾是全球首套大型燈光匯演,風頭一時無兩,但如今已淪為國際旅遊平台上「令人失望」的評價。終止它,不僅是結束一個節目,更是斬斷「自我感覺良好」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取而代之的是「光影巡禮」,可能採用無人機、人工智能技術、沉浸式體驗。

這才是真正的「改變」。那麼,香港究竟應該如何改變?

很欣賞一種說法:改變,不是為了變成第二個深圳,而是為了成為一個更稱職的香港。香港的核心價值,從來不是什麼「大市場小政府」,而是「連接」。我們連接國家與世界,連接資本與創意,連接規則與靈活。這個連接功能,就是我們的「電壓轉換」功能。

如果這個轉換器已然老化,接觸不良,輸出不穩,那麼終將被人繞過。深圳為何大力發展前海、河套?因為他們也想成為「連接者」,希望建立新的變壓器,直接與世界對接。

因此,2026年的改革,不是選項,而是生存問題。特區政府需要的,不是小修小補,而是一次徹底的「系統重裝」。這個系統必須包含:

第一,數據開放。政府應將手中的數據,轉化為公共財富,而非部門私產。統計處下月推出的網上數據互動服務平台,將於第三季加入自然語言查詢功能,正是良好開端,但必須加快步伐,必須果斷推進。

第二,人才流動。高端人才通行證計劃吸引了20餘萬人,如何使他們留下、紮根、融入?不是僅給予身份證明,而是要提供機會、提供空間、提供包容。

第三,監管鬆綁。創科發展最快的敵人,就是過時的規條。人工智能應用、數據跨境流動、新藥審批,若仍以20年前的標準設限,不如直接舉白旗投降。

第四,心態轉變。從「管理」轉向「促進」,從「把關」轉向「開路」。公務員學院開展人工智能培訓,不是為了學會使用ChatGPT撰寫備忘錄,而是為了改變思考問題的方式。

2026年,是香港回歸第29年,明年即是回歸第30年。三十而立,應該真正「站立」起來。這份《財政預算案》,有人批評它「減少福利」,有人讚賞它「敢於進取」。筆者會說,這是一份「矛盾」的《預算案》:以最傳統的理財語言,包裝一個最前衛的投資藍圖;以最保守的公務員體系,推動一個最顛覆的科技革命。

這種矛盾,本身就是香港的縮影。

我們站在歷史的臨界點,前方是深不見底的機遇,後方是無法返回的舒適區域。變壓器已經安裝,電壓已經加載,問題是:敢不敢按下啟動按鈕?

若不敢,那麼這份《預算案》,最終只會成為圖書館中另一本無人問津的文件。若敢於啟動,2026年便會成為後代書寫歷史時,那個「香港從此不同」的關鍵年份。

切記,不改變,才是最危險的不作為。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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