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AI時代的「幽靈GDP」:白領城市如何應對宏觀衝擊?
來稿作者:張鎮宇博士
近幾年,主流經濟學界與金融機構對於AI如何影響勞動力市場與宏觀經濟的研究,普遍呈現樂觀或審慎的態度。例如,高盛在近三年的報告中持樂觀預測,認為AI在未來十年可將全球GDP提升約7%,並在美國帶動超過15%的生產率增長;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則持更為冷靜的立場,他的研究指出AI對生產力的實質貢獻可能遠低於市場預期,未來十年對美國經濟生產率僅提升約0.5%、GDP僅增長約1%。
然而,投資研究機構Citrini Research於2月22日發布的報告《2028全球智能危機》(The 2028 Global Intelligence Crisis),卻以一種截然不同的角度,在金融界乃至學術界引發了廣泛震動。報告以虛構的2028年6月視角回顧危機始末,通過一個邏輯完整、環環相扣的情境推演,對AI給人類社會經濟活動帶來的影響給出了一個悲觀的預測,其背後的因果鏈條令人難以忽視。
一、智力壟斷終結與「幽靈GDP」
報告的論點建立於對AI時代的幾個根本性重估之上。首先,這一輪技術革命與歷史上任何一次都有本質不同。蒸汽機替代的是人類的體力,電腦提升的是人類的效率,但新技術本身始終依賴人的操作和判斷。AI的到來,挑戰的是人類的智力壟斷——AI模型所儲存的記憶力與推斷能力已超越任何單一人類個體。也就是說,AI所取代的不再只是普通勞動力,而是整個白領階層。報告以一個比喻說明問題的規模:北達科他州的一個GPU算力中心,足以替代曼哈頓一萬名白領。另一個現實的例子則是,在2月24日,Anthropic宣布可以用AI完成IBM的一項系統重塑業務,IBM股價隨即重挫,市值蒸發逾200億美元——後續的裁員潮顯然只是時間問題。
其次,報告提出「幽靈GDP」(Ghost GDP)這一核心概念。我們都知道,傳統宏觀經濟循環的前提是:生產帶來收入,收入催生消費,消費再推動生產。然而,AI代理不眠不休地創造產出和高頻交易,固然推升了企業利潤和GDP數字,但AI代理本身並不消費——它不買房、不上餐廳、不繳按揭。生產力的帳面數字亮眼,貨幣流通速度卻歸零,這會導致經濟的循環逐漸停滯。
當然,筆者對此保留一些質疑:其一,AI的擴張並非無人世界,它會推高數據中心、電力、網絡、資訊安全、治理與整合的需求,相關工作仍由人承擔,並非完全「無消費」。其二,至少在可見的商業化階段,AI的使用仍由人或企業決策驅動,真正的「AI代理間互相交易」能否快到足以掏空消費端,仍需實證。
二、需求萎縮的負面螺旋
從企業端看,上述的兩個前提形成了一個單向的負面螺旋:「AI能力提升 → 企業需要更少工人 → 白領裁員增加 → 被替代的工人消費減少 → 利潤壓力迫使企業投入更多AI → AI能力再次提升。」并且這個迴路沒有自我修正機制,因為推動它的引擎每個季度都在加速。於是,金融市場的脆弱性被重新定價。報告把重點放在白領階層:企業若能用更便宜的AI分析、法務、財務與工程代理來替代年薪數十萬美元的人類專業人士,這些專業人士背後的房貸、信用卡、私募信貸等原本建立在穩定高收入預期上的資產,就會面臨類似2008年但「借款人更優質」的違約風險敘事。
同時,AI的「抹平資訊差」能力,衝擊的是大量慣性中介(habitual intermediation)。報告把地產代理、保險、旅遊、外賣平台、金融顧問等建立在流程摩擦與資訊不對稱上的產業,視為護城河可能被代理系統直接跨越的領域;當AI代理能長時間自動比價、談判、執行,傳統中介的抽成便成為最顯眼、也最容易被優化掉的成本。這會加速收入端的壓縮,並把壓力傳導到信用市場。
推演到政府層面,問題便演變成宏觀治理危機:若結構性失業擴大,政府的個人所得稅與薪資相關社保收入承壓,但救濟、補助與轉型支出則會持續上升,公共財政與主權信用將受到衝擊。傳統依賴財政政策自身調節能力的「自動穩定器」(例如當人們失業時,累進稅制下人們自然減少交稅,從而自動減輕壓力),在面對大規模結構性替代時將失靈。報告甚至設想美國政府討論對算力課稅、設立類似「AI共榮基金」的再分配方案,但政治推進並不順利。
當然,這篇文章的推測是一種對未來兩年的假設性推演。筆者認為,按照現時全球的電力供給情況以及AI的實際應用進度來看,AI要大規模鋪開並高強度融入每個行業仍需時日,因此這場推演起碼不會在兩年內全面成真。
三、分配衝擊與制度應對
寫到這裏,筆者認為這份報告真正的價值在於:它促使我們把AI理解為一個「分配衝擊」與「需求衝擊」的組合拳,而不只是一個僅僅存在於供給側的生產力故事。對此,筆者認為有三點值得深入思考:
第一,宏觀效果不是把微觀替代直接放大,這也是宏觀經濟與微觀經濟之間的重要區別。有研究強調,替代效應會壓低勞動需求,但也存在生產力效應與「新任務」創造的對沖力量;關鍵在於制度與投資是把技術導向「更多替代」還是「更多互補」。因此,報告的悲觀路徑並非唯一均衡,而是多種可能性中的一種——並且是在政策與企業策略都偏向「用AI直接吃掉工資份額」時,更容易實現的均衡。
第二,需要正視實證的異質性:AI在某些場景確實帶來明顯增產,但增產未必等於淨裁員。以一項實證研究為例,在客服情境導入生成式AI輔助後,處理量顯著提高,且收益更多集中於新手與低技能員工,呈現「拉平能力差距」的效果;這類結果意味着,至少在部分行業,AI可能先以「放大個體產出」的方式運作,而不必然立刻轉化為大規模裁撤。同時,斯坦福大學的一篇最新論文也指出,每項工作都是任務的集合,而AI只會自動化工作中的部分任務,從而讓從業人員可以花更多時間去提升整體生產力。因此,一些曾被認為會被AI淘汰的工種(例如放射科醫生),其薪資反而得到了上升。
第三,勞動市場的暴露面其實很大(而不僅僅是白領階層),但影響形式未必都是失業。IMF的分析指出,全球約四成就業暴露於AI的影響之下,發達經濟體比例更高;同時它也強調「替代」與「互補」會並存,政策要做的是讓互補面擴大、讓替代面的痛苦可被吸收。換言之,真正的關鍵在於社會有沒有把轉型成本制度化地分攤。
因此,在探討「解決方案」時,筆者認為算力稅可視為一個值得討論的方向,但絕非萬能方案。算力稅的難點在於稅基界定、稅負歸宿與跨境套利:究竟是對GPU時間、雲端用量、模型收入,還是對企業因自動化節省的人力成本課稅?若設計不當,可能抑制正向創新,卻擋不住替代效應的外溢。較可行的政策組合,反而是把再分配與再就業拆開處理:一方面用負所得稅、工資保險、可攜式福利、公共托育與醫療等方式穩住需求端,確保「被替代者仍是消費者」;另一方面把政策焦點放在新任務與互補型投資,例如醫護、教育、基建更新、公共部門數字化與中小企業導入,讓AI的擴散不只發生在裁員鏈條上。至於報告提到的「AI共榮基金」式構想,筆者認為可被視作把資本收益部分社會化的工具之一,但它需要透明的治理與可驗證的分配規則,否則容易淪為政治口號。
四、我國與香港特區的應對
最後,筆者想針對中國與香港特區的具體情況作進一步思考。
就我國的情況而言:第一,當前經濟轉型的核心之一是提升消費在經濟發展中的佔比。AI的衝擊是否會為我國經濟向內需轉型的過程帶來額外壓力,進而導致「GDP與生產率增長但消費下降」的局面,值得高度關注。第二,在我國,AI帶來的就業壓力或許更多體現在政府治理與國企相關的崗位中。簡單來說,在當下財政壓力與治理現代化並行的背景下,AI對公文、審批、風控、採購等工作流的降本增效極為顯著。但這會帶來一種特殊的就業衝擊:體制內不一定會先裁掉大量在崗人員,但會顯著壓縮以「考試—進入機構—穩定中產化」為核心的上升通道,讓體制內就業競爭更向少數高端崗位與稀缺技能集中,這是我國國情與上文基於美國市場分析的不同之處。第三,Citrini的敘事把風險重心放在「高薪白領房貸與信用產品」的連鎖違約;而我國的金融體系更偏向銀行主導,資產負債表更受政策與監管牽引,風險不太像美國那樣以證券化產品的市場價格瞬時「爆雷」來呈現。但如果同樣出現白領就業與收入預期走弱的情況,居民加槓桿買房的意願下降,房地產市場及連帶的消費市場依然會受到波及。
不過,我國與美國相比有一個極大的不同,即擁有強大的「政策緩衝機制」。國家可以通過產業政策把AI更強力地導向製造業與供應鏈,讓其紅利先體現在出口競爭力與工業效率上,而不是僅僅體現在服務業白領的替代上。同時,我國對於AI的相關監管也更為嚴格,這會抑制某些野蠻生長式的商業擴散,有望將AI的落地引導到更可控、更偏向商業端與政企端的場景,令「替代」變得更像組織再造,而非市場爆破。
而香港特區面臨AI衝擊的脆弱點,顯然在於其產業結構。金融、專業服務、地產及其上下游,都是典型的「高薪白領—高資產價格—高槓桿預期」結構。如果AI代理開始把研究報告、合規初審、法律檢索、客戶溝通、程式開發與測試等任務變得更便宜,那麼大量的分析師、助理、文書、運營等崗位的擴張將逐步縮減。同時,香港的大量中介行業也必然受到AI的直接衝擊。這兩大類崗位一旦被壓縮,香港的失業率不一定立刻暴增,但薪資曲線會更快扁平化。這就牽涉到香港經濟的另一大支柱——房地產。一方面,工資若下降便會導致購房需求下行;另一方面,如果AI壓縮了工作團隊的人數,租賃面積與寫字樓估值就更容易承壓。這可能牽動銀行風險偏好、資產管理配置,乃至政府與市場的信心循環。同時,一旦市場普遍相信「知識工作邊際價值下降」,香港作為高白領密度的城市,資產定價可能將長期承壓。
當然,基於香港以金融與專業服務為核心的模式,也面臨着自身的兩難困境:如果不快速擁抱AI,將其轉化為合規的生產力,香港就會面臨被其他地區以更低成本提供同類服務的威脅,進而被迫陷入價格戰,導致薪資與就業承受更大壓力。但反過來看,如果AI使用不善,被大規模且無序地用在投資建議、研究、銷售話術、風險評級、信貸審批上,例如模型造成錯誤建議、誤導銷售、資料外洩,或因演算法偏見導致合規與聲譽事故,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那同樣得不償失。
因此,香港將AI的應用從「無序擴散」轉變為「受控導入」至關重要,且目前已取得不少進展。例如,數字政策辦公室發布了《香港生成式人工智能技術及應用指引》,試圖把資料外洩、偏誤等風險拉回可操作的責任框架。在金融監管端,金管局推出了GenAI Sandbox,利用監管沙盒與風控框架鎖住外溢風險;證監會則向持牌法團發出「使用生成式AI語言模型」的監管通函,把投資建議與研究等列為高風險用例,要求落實通知、治理、模型風險管理、網安與第三方風險等安排。這些治理措施本身已發揮了一定的防範效應。
總體而言,如果當今世界的未來發展真如Citrini報告所言,那麼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其他白領聚集的城市一樣,必然會受到更為猛烈的衝擊。這也為香港加速促進以科創為主導的產業多元化,提供了更充分的合理性與迫切性。
作者張鎮宇博士是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學院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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