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遠深|日本重回祖先老路?——高市早苗《我的政權構想》危險訊號
來稿作者:張遠深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於2026年4月出版的《我的政權構想》,與其說是一本施政藍圖,不如說是一份帶有鮮明歷史投射的政治宣言。書中反覆強調「繼承偉大祖先的精神文化財產」,這讓人不由得想起戰前日本「脫亞入歐」、「富國強兵」的意識形態回聲。高市試圖以「國家正常化」的名義,打破戰後和平憲法對軍事力量的束縛,卻刻意迴避了一個關鍵問題:日本戰後的「非正常性」,恰恰是其對侵略歷史的自願贖罪與國際承諾的結果。拋開這一歷史前提去談「正常化」,不只是對亞洲鄰國感情的無視,更是在動搖戰後國際秩序的基石。
從軍國復辟疑雲到「正常化」話術
高市在書中將中國和朝鮮描述為「直接威脅」,並主張將自衛隊改為「國防軍」,這套論述並非新鮮事物。早在1950年代,日本前首相岸信介(高市的政治偶像)便試圖修憲以重建軍隊,最終因民意反彈而失敗。1990年代,一些右翼學者提出「普通國家論」,主張日本應擁有集體自衛權。高市早苗的獨特之處在於,她將這一政治目標從學術討論直接搬進首相官邸的操作手冊,並賦予其前所未有的執行速度。
筆者認為書中一個意味深長的細節是,高市在書中詳細規劃如何繼續並強化她目前的政策。在外界看來,她的經濟安保政策與安倍時代一脈相承,但實則更為激進。安倍晉三執政末期,防衛費佔GDP 1%左右,高市則將2%目標提前到2025年度達成,並在2026年初已着手修訂《國家安全保障戰略》,打算從「專守防衛」轉向「積極防衛」。這種轉向的歷史根源,可追溯至吉田茂時期的「輕武裝、重經濟」路線——高市要打破的正是這條主導日本70年的戰略傳統。
她理解中的「政策繼續」,不是簡單維持,而是加速推進解禁集體自衛權、部署中程導彈、創設國家情報局。書中甚至暗示,日本應考慮在「台灣有事」時派遣自衛隊協助撤僑及後勤支援。這與1996年台海危機時橋本龍太郎政府的謹慎姿態形成鮮明對比——當時日本尚承認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如今高市卻將台灣問題內化為日本「存立危機事態」。這種變化的歷史邏輯,不在於客觀威脅的急劇增大,而在於日本國內右翼政治力量的代際更替:戰後出生、對侵略歷史缺乏切身體驗的政治家,正在用「現實主義」包裝歷史修正主義。
中日關係從求同存異滑向對抗深淵
高市在書中僅以寥寥數語提及中日「重要鄰國」關係,卻用了整整一章討論「經濟脅迫應對」和「印太聯盟建設」。這反映了一個深層結構:中日關係正處於邦交正常化以來最艱難的歷史轉折點。
回顧歷史,1972年田中角榮訪華時,中日雙方以「求同存異」擱置歷史問題;1978年《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更明確提出反對霸權。鄧小平訪日期間,兩國締結了長期貿易協定。1998年江澤民訪日,雙方發表《聯合宣言》,日本首次以書面形式對侵略歷史表示「反省」。即使在小泉純一郎參拜靖國神社的低谷期,兩國依然保持着高層往來。然而,高市在書中所規劃的路線——將中國定位為「規則挑戰者」,聯合美澳印越構建半導體、礦產供應鏈的「去中國化」——本質上是試圖將冷戰式的對抗結構移植到21世紀的亞洲。
筆者認為高市的路線之所以危險,不在於它過於強硬,而在於它缺乏歷史的自我制約機制。昔日田中角榮、大平正芳等老一輩政治家之所以能在對華強硬與合作之間找到平衡,是因為他們親身經歷過戰爭,深知衝突的代價。高市這一代政治領袖,成長於冷戰尾聲與經濟泡沫時代,對東亞地緣政治的記憶更多來自教科書而非血肉之軀的經驗。這意味着,她所構想的「繼續政策」,將比以往任何一屆內閣更容易滑向對抗的深淵。
穩健未來基於對歷史的正確認識
閱讀《我的政權構想》,給人最強烈的印象是,高市早苗試圖用一個臆想的「強大日本」來替代戰後和平發展的真實歷史。她所稱頌的「祖先精神」,選擇性地忽略了近代日本軍國主義帶給亞洲的災難,她所描繪的「中國威脅」,誇大了短期安全風險,卻低估了長期經濟相互依存的韌性。
對於中日關係,歷史已經反覆證明:任何試圖擺脫歷史包袱、卻又拒絕真誠反省的政治路線,最終都會被歷史反噬。高市在書中寫道:「我們必須為下一代開拓穩健未來的道路。」然而,真正的穩健,不在於裝備多少導彈、締結多少軍事同盟,而在於能否從歷史中學到悲劇的本質,從而有勇氣選擇一條不同於戰前的道路。高市的政權構想,恰恰缺少這份最為珍貴的歷史智慧。
作者張遠深是一位日本政治評論員、時事評論家及專欄作家,專注於分析國際政治、日本本土政經架構、東亞區域安全及中日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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