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檳大廈|一樓一性地到電影取景地 留下的人細說半世紀活色生香

撰文:江麗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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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西服革履、女的花枝招展,去這裏的舞廳、夜總會,要盛裝赴會;黃秋生、王敏德、吳彥祖、張柏芝、劉青雲、任達華、徐天佑都來過拍戲;又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這裏的𨋢口總是大排長龍,各樓層門庭若市,不論本地人還是旅客都想上樓一探究竟。

這個地方就是香檳大廈,屹立尖沙咀鬧市逾半世紀,見證這區五六十年代,華洋集處,有各類商業活動,更是娛樂場所集中地,到八十年代,紅男綠女仍然會來交際玩樂,到千禧年後,「一樓一」出現,甚至「蜚聲國際」,各地遊客「慕名而來」,直至今日,提起香檳大廈,佔據人們大部份記憶的似乎都是尋歡地這個印象。

這座1957年落成的大廈,其B座經歷十多年收購程序,今年1月初完成強拍,目前仍未知發展方向。既然前路未明,不如細聽仍在這座大廈的人講昔日故事,或許可以重新認識這棟大廈。

香檳大廈B座經歷十多年的收購,於2024年1月初完成強拍。(鄭子峰攝)

曾位列四大一樓一「性地」 看更見盡奇事

我見過一次最特別,五樓有個外籍人士,完事後不付錢,(女的)走下來嗌……
香檳大廈看更關伯
關伯(右)退休後來到香檳大廈做看更,轉眼25年。(鄭子峰攝)

關伯年過八旬,年輕時做大廈維修,間中到港鐵兼職,退休後來到香檳大廈做看更,轉眼25年,每日朝六晚五,見盡香檳大廈近廿載的變化。

「香B」大廈單位重門深鎖 「一樓一」痕跡仍能輕易找到

現在去香檳大廈B座行一圈,樓上單位重門深鎖,室內破爛非常,但仍然能夠輕易找到昔日一樓一經營過的痕跡,從門外、單位牆邊價錢牌、宣傳字句、霓虹光管、劏房清拆後留下的地台、樓道間預防性病的單張及貼紙,便能窺探當時的「盛況」。

時光倒流十數年,香檳大廈仍位列區內四大一樓一「性地」,高峰時期有過百間一樓一,有些日本網站更撰寫尋歡攻略,圖文並茂介紹前來「尋幽探秘」過程。關伯說,當時「慕名而來」的人很多,有本地人、有遊客,升降機大堂日日排長龍,有時人太多,還要找警察來維持秩序。

▼樓上單位現時重門深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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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更關伯助截食霸王餐外籍嫖客 另睹妻為尋歡夫「贖身」

在大廈工作,關伯遇過很多奇事,試過有外籍嫖客完事後想「食霸王餐」欲一走了之,急急逃往對面商場,關伯幫忙攔截;也見過有家室的人來尋歡,事後無錢找數,竟然打電話叫妻子來「贖身」,「最好笑是這些。」

性工作者間「爭地盤」時有爭執、打架,發生傷人、爆竊、行劫案,警察來掃黃、掃毒,在關伯眼中早已不是新鮮事:「我哋見怪不怪,全部都見到慣慣熟熟。」

▼昔日香檳大廈內的一樓一▼

在香檳大廈居住26年的Ahamed則表示,最初入住,大廈並無一樓一,𨋢口不會人滿為患,惟幾年之後,首間一樓一在五樓出現,轉眼變成一百間,𨋢口開始大排長龍,走廊人頭湧湧,令他不勝其煩。

大規模掃黃後 升降機貼出中文日文「已無嘢食」告示

直至2017年3月,警方追查有黑幫佔領大廈空置單位,經營賣淫場所、毒窟、賭檔及武器庫,於大廈進行大規模反罪惡行動,出動反黑組、機動部隊、警犬組、特別職務隊及特遣隊,搗破多個劏房單位。

這次行動過後,香檳大廈B座的一樓一近乎絕跡,連升降機內也貼出告示,以中文及日文寫著「已無嘢食」及「沒有妓女(売春婦はいません!!!)」。

▼2017年3月 警方於香檳大廈進行大規模反罪惡行動▼

升降機按鈕前有告示「売春婦はいません!!!(沒有妓女)」。(資料圖片/余睿菁攝)

由名則師依力甘洛設計 建成之初曾為全九龍最高建築

倘若回到1955年,打開當時的報紙,看一看香檳大廈的售樓廣告:大廈由名則師依力甘洛(Eric Cumine)設計,有自動電梯,每宅逾千呎,附歐美名牌冷暖氣設備,並有顏色浴缸,地面鋪一吋柚木地板;還有報導提到,香檳大廈開售數日,即賣出百分之七十。

香檳大廈由霍英東創辦的立信置業有限公司負責發展,於1957年落成,由農田變成十層高的建築,一度號稱全九龍最高,鄰近的建築還有樂宮戲院、及一排被稱為「摩羅村」的矮屋。這兩處建築,正是現時的美麗華廣場二期及The ONE。

在大廈地庫經營星座冰室的林偉健,熱衷研究歷史,他說當年「摩羅村」住的是印度人、巴基斯坦人等外籍人士,九龍公園仍是英軍軍營,諾士佛臺還有俄羅斯人,且鄰近港口,很多外地人會到訪,「這裡是華洋集處。」

他續指,當時來自各地的人,都會來這裡做生意,「早期真的有很多你想不到的,有些人是賣手藝,寫中國傳統書法、國畫,……衣食住行,各地特產都有。」

黃金年代夜總會衣著彷效歡樂今宵 帶動輕工業發展

八十年代最流行歡樂今宵,歡樂今宵有甚麼,夜總會就有甚麼。……歡樂今宵穿甚麼,人們便穿甚麼,何守信西裝骨骨,(人們)都是以這個模樣(去夜總會),阿姐著晚裝穿高跟鞋,所以我阿爸也在這裡造鞋。
星座冰室老闆林偉健
星座冰室老闆林偉健指,八十年代人們去夜總會,都是盛裝出席。(盧翊銘攝)

林偉健說,早在五六十年代,金巴利道已經是香港娛樂場所集中地,舞廳、戲院、波樓應有盡有,香檳大廈內的酒樓設有夜總會,朝早飲茶、晚上跳舞,樓上單位也人開舞蹈學校,教人跳社交舞。

翻看舊照片,在1963年,香檳大廈不止有瓊宮酒樓,還有一間香檳舞廳。講起這間舞廳,林偉健自言童年時偷偷去過,不過,其時已是八十年代,舞廳早已易手,並更名為大華會夜總會,至於瓊宮酒樓,亦已結業。

1963年,香檳大廈不止有瓊宮酒樓,還有一間香檳舞廳。(C. E. Hablutzel攝)

他提到,夜總會每逢初一、十六、大時大節會切燒豬,每次辦活動又會有禮物盒,送予每枱客人,「聖誕節、除夕,有些哨子,化妝舞會那些, 每枱有禮物盒,見我是細路,有多也會給我。」

問到夜總會的光景,林偉健就說:「八十年代最流行歡樂今宵,歡樂今宵有甚麼,夜總會就有甚麼。」例如遊戲環節「幸運星」、菲律賓樂隊、菲籍主持,全部都是受歡樂今宵「啟發」。

香檳大廈在八十年代,有過不少輕工業,如木工、打金、珠寶鑲嵌、造皮鞋、造手袋等的舖頭。(夏家朗攝)

連衣著亦同樣:「歡樂今宵穿甚麼,人們便穿甚麼,何守信西裝骨骨,(人們)都是以這個模樣(去夜總會),阿姐著晚裝穿高跟鞋,所以我阿爸也在這裡造鞋。」當時的人追求獨一無二的裝束,帶動輕工業發展,尖沙咀因而成為造皮鞋、造女鞋、造洋服、造手袋等的集中地。

隨著九十年代工廠北移,客源減少,這些輕工業開始式微。林偉健跟家人約2000年一度將生意搬離香檳大廈,後來星座冰室上一手老闆退休,他們決定接手,才再度回歸香檳大廈。

從前人人盛裝出席、燈紅酒綠的夜總會,如今只餘下一道後門。(盧翊銘攝)

夜總會僅留一道後門 臨近消失開始多人到大廈懷念

而大華會夜總會,後來再度易手,更名為新大華會,現時已結業,變成一間足療店。從前的夜總會只餘下一道後門,但縱然無夜總會,香檳大廈的派對仍然繼續。

林偉健說,對大廈最深刻的印象,是頂樓有位法國住戶,每逢周末就在其私家天台開派對,請來三四十人,開大喇叭放音樂,肆意玩樂。直至這位住戶數年前搬離大廈,派對才終於結束。

他續指,一樓一盛行時,來光顧的人固然多,同時有很多人視香檳大廈為景點,來見識見識;到近年,開始有不少人來懷念往昔,很有興趣追溯這裡六十至八十年代的模樣。

由舊日的輝煌,講到成為另類景點,到未來或再無香檳大廈,林偉健直言可惜,又指將來很難找到類似的大廈重開冰室,「(這裡)有這麼多地方,值得人懷念,這裡差不多70年,如果一直下去也是可以,不過可能現在強拍成功,時間也只剩下半年左右,希望盡量讓人懷念下。」

熱門電影取景地 與王敏德合照Hummer做背景

聖誕假回來,阿爸問有沒有空,舖頭要租給別人拍攝一晚。……拍攝前有指導、副導來看場地,說《 野獸刑警》這部戲會有黃秋生、王敏德,我說頗喜歡王敏德,問他可否安排合相,……拍攝當日真的安排,王敏德來到,我們在外面金巴利街合照。
波記糧食老闆陳建峯
波記糧食八十年代進駐香檳大廈地庫,老闆陳建峯自小在店裡長大。(夏家朗攝)

波記糧食八十年代進駐香檳大廈地庫,第二代老闆陳建峯自小在店裡長大,中學後到海外留學,他記得有年回港放聖誕假,黃秋生、王敏德來過拍戲。電影中出現過的Hummer,是他跟王敏德合照時的背景。

見到明星固然興奮,但陳建峯說這次經歷更啟發他對電影的理解,為求做到效果,劇組在波記舖面設置神位、拉閘,但這些精心準備的細節,在電影中只出現數秒,「平時大家看戲,你不會了解到背後的製作是怎樣,真的大開眼界,原來這麼多人,這麼多器材,數十人好像操兵那樣衝進來,原來很大陣仗。」

在香檳大廈拍過的電影還有很多,例如杜琪峯監制的《PTU伙伴》,徐天佑跟任達華來過巡邏,又如陳木勝執導的《掃毒》,劉青雲在地庫電錶位抽煙,等線人報料,還有爾冬陞執導的《旺角黑夜》,張柏芝及吳彥祖在星座冰室飲啤酒。

不過,要數最早來取景的,可能就是李小龍參演的《人海孤鴻》,在電影中,他搶手袋後曾經跑過「摩羅村」,最後沿加拿分道跑上諾士佛臺。現時「摩羅村」那條路已經找不到,不過李小龍跑過的加拿分道就仍然存在。

▼曾在香檳大廈取景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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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電影,香檳大廈亦是黃耀明拍《春光乍洩》MV的取景地、電視劇《金宵大廈》的藍本。這棟大廈在不知不覺間,在多部影視作品中出現過,陳建峯說,每次在不同作品中見到香檳大廈,都有一份共鳴感,「是開心的,因為這個共同回憶,那個製作是留下當時的情景,而大家也看得到。」

每次在不同作品中見到香檳大廈,陳建峯都有一份共鳴感。(夏家朗攝)

這份共鳴感,緣自跟這個地方的連繫。陳建峯在這裡長大,住過在貨倉的閣仔、米倉內用釘板建成的二樓。

米倉的牆上有個「為健康勿吸煙」的圓形貼紙,是他小時候貼上去提醒爸爸少抽煙。在貨倉住到小學,一家人便「上樓」,搬到金巴利街的唐樓,他回憶住貨倉的日子,笑言不怕蜘蛛、曱甴、老鼠,但要在後巷梳洗及沖涼就比較不方便。

「那時候我不知道算不算普遍 ,但是當你沒有比較,就覺得很順其自然,到你現在回想才覺匪而所思,小時候就是這樣。」匪而所思的童年,亦促使他跟太太拍攝Pre-wedding時,亦有在波記的舖面及貨倉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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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峯中學後到海外升學,2006年學成歸來,做過則師、督察,後來爸爸想退休,他毅然放下原來的事業,接手波記,「一來跟父母多些相處時間,也可以叫守住這個地方。」發展商來收購時,他在葵涌設倉,同時開始做網店,即使離開香檳大廈,波記仍然可以如常運作。

講到離開,他坦言有不捨,但在香檳大廈守住波記十多年已覺滿足:「我30歲至46歲給了這間鋪,最光輝的時間給了這地方,守住這個地方直至收購,我覺得對阿爸、阿媽、對自己、對屋企人都有交代。」他又透露,未來有更想做的事,希望為年輕人提供職涯輔導,如果遇到有心人想收購波記,會認真考慮。

陳建峯透露,未來有更想做的事,希望為年輕人提供職涯輔導,如果遇到有心人想收購波記,也會認真考慮。(夏家朗攝)

接手波記似《新難兄難弟》 回到老豆年輕時

若然要用一部電影來講這裡對他的意義,陳建峯說應該是梁家輝、梁朝偉、劉嘉玲主演的《新難兄難弟》,戲中飾演兒子的梁朝偉,一直不理解飾演爸爸的梁家輝,直至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重新認識爸爸。

「我覺得回香檳大廈做波記的時間,有些似我回到老豆年輕的年代,我30多歲,老豆當年30多歲,都是做這個行業,就會體驗到他的辛苦,明白多了他的想法,為何會沒時間、為何會忙,今年我做了爸爸,這種體驗更加深。」

最後一戶仍在等上樓 近年夜半遭騷擾感壓抑

有日清晨五時,我正在房間做禮拜,突然有水湧入單位,我出去看,所有水掣都被打開,我猜有人想我們搬走。
香檳大廈B座住戶Ahamed
Ahamed說最初搬來,這裡單位大、租金相宜、𨋢口無人排隊,對這裡非常滿意。(鄭子峰攝)

香檳大廈B座,現時只餘下Ahamed這一戶。門外貼著一句「அஸ்ஸலாமு அலைக்கும்」,是穆斯林向人問好的說話,也代表著願平安與安寧降臨你身的祝福,Ahamed的朋友來大廈探望,憑這字句就知道他身在哪一個單位,不怕敲錯門。

在這裡26年,Ahamed說最初搬來,單位大、租金相宜、𨋢口無人排隊,比起在重慶大廈的前住處,繁忙時間等升降機,每每至少要等20至25分鐘,警察又不時半夜逐家逐戶巡查,香檳大廈的一切都順暢、平靜許多,他非常滿意。

隨著一樓一出現,這種平靜日子被打破。他記得,那段時間𨋢口總是有人龍,走廊變得人頭湧湧。好不容易,等到一樓一絕迹,大廈回復平靜,又開始半夜有人來騷擾。

Ahamed提到,近年不時有人半夜來按門鈴、破壞大廈內的水管、水掣更不時被人打開,有次還水淹他住的單位,幸好當時他正在做禮拜,能及時關掉水掣,「這些事令人很壓抑,擔心之後還會發生甚麼事,他們下次會做甚麼,……我也不知道是誰做這些事,令人很困惑。」

香檳大廈B座只餘下Ahamed這一戶人。(鄭子峰攝)

搬走後會想念香檳大宅 Ahamed:我們必須要適應

住戶逐一搬走,Ahamed跟家人一直留在原地。他解釋經濟能力有限,找地方搬,不止要支付「兩按一上」,還有搬家費用,「我們負擔不來,所以一直留在這裡。」他又提到,跟家人已申請公屋逾八年,目前在等公屋編配。

香檳大廈B座今年1月初完成強拍,Ahamed亦收到信件,業主想收回單位,他曾要求再住五個月至半年,盼能無縫銜接到公屋,不過,他向土地審裁處的法庭求助後,只獲准多住三個月。但他表示,暫時算是鬆一口氣,只是時間緊迫,希望盡快獲得公屋編配。

撇開以往的一樓一及半夜騷擾,他對這個空間大、樓底高的單位仍是讚口不絕,一想到未來搬去的單位,不論是公屋還是其他樓宇,也難以及香檳大廈,他大嘆:「可能第一年對我們來說會很困難,但我們之後會適應。……我們必須要適應,我們沒有選擇。」

Ahamed說,搬走後一定會想念這個逾千呎的單位。(鄭子峰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