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的形狀:插畫師林淼的身體美學

撰文:陳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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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身體的好處是,它會告訴你好些事情的極限和直接反映的慾望,而自己通常都知道如何滿足這些慾望:餓要吃飯,累要睡覺,孤單無力時需要擁抱。因為我們有了身體,能透過肉體感受而明白自己。有些人會壓抑自己的慾望,同時也有些人的慾望是會被人忽視的。
林淼的創作moodboard,以髮絲與肉慾作為靈感。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曾經有人跟我說,fashion不就是衣服嗎?我不明白,為何一個指稱就只能有一個對象?「Fashion」,中文本就可以解作「時尚」或「時裝」,不應該是根據個人對身體的理解,從而表現自我的一種方式嗎?時裝是我們的主線,但尚需要不同媒介來輔助我們去認識自己,例如圖像。圖像,可以是相片,可以是畫;可以具體,可以抽象。身體亦如此。身體,是證明我們存在的實體,是我們每天觸碰、欣賞或厭惡的細胞組合。身體,也是我們靈魂的載體,是體現與滿足自己/他人慾望的軀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身體想像,在此之上又發展成不同的愛恨情仇。兼職插畫家林淼說:「情慾就像數千根頭髮,交織在一起時糾纏不清,看不清,解不開。」

林淼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系,參與過大大小小的展覽,她就是一個以繪畫身體來表達慾望的插畫師,無論是具體的,還是抽象。

Maybe It’s Silent,Têtes (頭像),2011。靈感來自MGMT《Siberian Breaks》的歌詞「Maybe it's silent / The voice can't bear anymore strain / But speaks without even knowing / And streams outside in the direction of truth」

以插畫梳理自身

林淼曾問父母:「有無想過殺死我?」小時候跟家人關係不好,一直到畫《Maybe It’s Silent,Têtes》這幅插畫時,跟家人關係仍有隔膜。這畫靈感來自是來自美國樂隊MGMT歌曲《Siberian Breaks》,畫中的小孩被膠紙封嘴,林淼在膠紙上加上虛線和剪刀——嘴上的膠紙剪與不剪,或許是很多香港人內心深處的掙扎。「對家人、朋友,還是情人也好,我們總希望受到對方重視,卻未必想過應該怎樣去珍惜對方——香港的空間和時間有限,往往不容許你去面對和表達自己,但我們又會把至親對自己的包容和理解變成理所當然。這樣很壓抑,結果大家根本沒有溝通,吵架卻成了慣常的相處方式。」

不正視自己的感受和慾望,被壓抑的情緒只會內爆;反而剪開嘴上的膠紙、打開心扉,情緒或許能化為行動力去梳理自己,讓自己專注地解決生活中的各種疑難。「梳理自己的方法有很多種,畫插畫是其中一種。」於是林淼以線條作畫來勾畫自己的感受,她透過觀照自己畫中線條的粗幼疏密來觀察自己的狀態,理清內心的感受和慾望。

《出軌》 之1:出牆(源自《迷糊.情欲.對象》/許志安),《迷糊.情欲.對象》|周耀輝 X 80/90後|跨時空媒體性別展,2014。情慾猶如霧雲般虛浮、抽象,在朦朧、潮濕的城市裡,各種慾望交纏,難以看清。

此身:慾望所在

在創作時,我們會發問,我們會尋找答案。這是一種探索自己、探索社會的過程。林淼正是透過畫插畫來梳理思緒,思考不同的議題,發掘一些平常難以留意的人、事、物。關於身體與慾望的創作,緣於數年前的一個展覽及書籍插畫工作,分別是《《迷糊‧情欲‧對象》(周耀輝與80/90後跨時空媒體性別展,2012年)的展品與《一個身體兩個人》(周耀輝著,亮光文化,2015)的插畫。她透過文字來了解議題,同時以圖像來補足文字無法傳遞的訊息。在開始做這些作品之初,才剛剛開始接觸性別與身體的議題,正好給她打開了一扇大窗來看這個世界——探討各種平等的議題和權益。對她來說,擁有身體的好處是,他會告訴你好些事情的極限和直接反映的慾望,而自己通常都知道如何滿足這些慾望:餓要吃飯,累要睡覺,孤單無力時需要擁抱。因為我們有了身體,能透過肉體感受而明白自己。有些人會壓抑自己的慾望,同時也有些人的慾望是會被人忽視的。

《出軌》 之2:出牆(源自《昏迷》/盧巧音),《迷糊.情欲.對象》|周耀輝 X 80/90後|跨時空媒體性別展,2014。

〈出軌〉就是《迷糊‧情欲‧對象》的其中一幅展品。當中呈現了傷殘人士標誌與代表情慾的圖像,以帶出他們慾望被忽視、被置身事外的感覺。傷殘人士已然行動不便,困於有限的空間內,但他們的慾望難道會隨着肢體不便而失去嗎?林淼留意到他們的慾望不但被忽略,一些身體健全的人更會取笑行動不便人士的慾望,是一件可悲的事。

在創作之中,情感的敏感度會提高,苦樂哀愁通通被放大,但若真要以不同媒介表達出來,似乎又有點困難。在林淼關於身體的作品之中,可以看到許多繁瑣的線條相互穿插,雖然是畫身體部分,卻又不像眼、耳、臂、指。她說是以時裝照作為創作moodboard(情緒板),透過像煩惱絲的線條纏綿交錯,配以文字與想像來勾畫身體與慾望的形狀——例如在《迷糊‧情欲‧對象》中,他們是慾望在城市中的形狀;在《一個身體兩個人》中是器官和情感交融的形狀。對於身體與慾望,她選擇用線條來呈現,不單是梳理自己的思緒,還要把感受作為形狀來讓自己直視一番,藉著看線條粗幼疏密、纏繞程度,診斷自己最近身體和內心的狀態。在梳理自己的同時,又紀錄內心的糾纏,這不正是人類慾望的複雜性嗎?

〈骨〉,《一個身體兩個人》,2015。

對比《一個身體兩個人》的其他插畫,〈骨〉的顏色灰暗,而且以純線條表達,林淼希望營造一種X光片的效果。其中一些線條有如花瓣一樣,暗喻一些寄生在骨頭之間的情緒。這些情緒有時豐富了人的情感,卻也會帶來煩惱。

林淼在《顔に生き (寄生顏面)》系列開始畫病態和痛楚的形狀,例如〈光を吐くの目(吐光的眼球)〉刻畫了日以繼夜對著發光屏幕,那種眼球裡的光多得要吐出來的感受。

光を吐くの目(吐光的眼球),《顔に生き》(寄生顏面),2014。

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

性別與身體為她打開的大窗,還讓林淼學懂了如何誠實面對自己,影響了她包容自己、了解和對待世界的方法,更重要的是——正視自己肉身與心靈的感受。從剛才的〈出軌〉中,她又延伸說到一些遠離「軌道」的情慾。很多人即使是「主流中人」也會有因自己某種恐懼、所喜愛的人/東西與「主流」不合、不完美而不肯面對自己,繼而逃避——這對創作和日常生活來說是可以很糟糕的,你不能每天都活在恐懼和衣櫃之中,你可以對世界隱瞞自己的事,但不能連自己都逃避——身體與心的痛楚為什麼不可以同等?如果餓要吃飯,開心可以笑,為什麼痛不可以大叫,為什麼傷心不可以流淚?

〈涙〉,《一個身體兩個人》,2015春。瞳中雲——慾望未滿,雲起瞳孔中,只能化作淚水。人有六慾,得到與得不到總會牽起我們的各種情感,淚水則是情感表達的一種方式。林淼用色雖然明亮和諧,卻是在畫慾望未滿的欲哭狀。到底這種情緒最終會迸發出來,還是被強忍於眼眶之中?
指,《一個身體兩個人》,2014秋。往生一瞬,未知潮汐。

關於慾望,讓我想起了林夕為《花樽與花》所填的詞:「情慾是吃飯運動睡眠/原是必需/調情像呼吸飲水洗澡/何用准許」

情慾是動物的基本慾望,為何大家都羞於承認與面對自己的慾望?不論寫作、畫畫還是穿衣、吃飯、運動,都是一種認識自我身體與意識的過程。唯有認識自己,才能正確地表達自己。

認識自己就是不要懼怕痛感,最後以林淼在《一個身體兩個人》裡一幅稱為〈指〉的畫作結,這就是一幅關於痛感的畫。有說十指連心,畫裡慾望由指頭傳遞出來,指頭又把觸感傳回大腦。但觸碰的一刻是快感還是痛感,卻每次不同,若一切是未知,那還應該碰嗎?有些人勇往直前,先試了再說;有些人卻因害怕痛感而止步不前,囿於自己的想像與恐懼之中——你的答案又是什麼?

情慾是吃飯運動睡眠/原是必需/ 調情像呼吸飲水洗澡/何用准許
林夕《花樽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