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被入侵、總統被擄走 為何委內瑞拉民眾有喜有悲?
街頭歡呼聲與抗議標語並存,委內瑞拉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分裂統一中——同一個政治事件,卻觸動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民族情感。
廣場上,一面美國國旗正在燃燒,黑煙彌漫空中。幾個街區之外,有人卻舉著「感謝特朗普」的標語。這種矛盾景象映射了當下委內瑞拉的社會情緒,兩種對立情感正在同一片土地上激烈碰撞。
01 兩種民意,一道傷口
2026年1月3日,美國軍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採取軍事行動,將總統馬杜羅擄走並押往美國。這一消息迅速在全國引發兩極反應。
在首都貧民區,有居民點燃鞭炮慶祝,稱這是「解放日」;而在總統府附近,數千名支持者舉著「主權不容侵犯」的標語,抗議美國所謂的「綁架」行為。
支持者並非完全認同馬杜羅的執政表現;一位藝術家坦言:
我積極參與反對查韋斯主義的運動。我仍然反對這個政權,但這並不代表我支持任何外國干預。委內瑞拉的主權必須像其他國家一樣受到尊重。美國的軍事干預及威脅,無論政治立場如何,都是令人憤慨的。
這種情緒折射出拉丁美洲國家對於美國干預的複雜心理。反對馬杜羅,但更反對外部干預。許多反對馬杜羅的民眾,其喜悅並非源於對美國行動的認同,而是出於對改變現狀的渴望。他們內心交織著希望與擔憂,深知「前門拒狼,後門進虎」的風險。
而支持馬杜羅的聲音,不僅是出於忠誠,更是對美國「門羅主義」在拉美血腥干預歷史的深刻恐懼。
02 經濟崩潰與主權捍衛的背後
現年63嵗的馬杜羅曾是加拉加斯的一名公交車司機,20世紀90年代初他加入了查韋斯(Hugo Rafael Chávez Frías)領導的政治運動,因參與營救政變失敗的查韋斯而受到重視。馬杜羅曾在2006年出任該國的外交部長,其任内强調「反美帝國主義」並積極支援拉美左翼政治運動、與中國、俄羅斯結好,積極强化反美外交佈局。
查韋斯執政時期,憑藉石油國有化帶來的豐厚收入,推行了旨在改善中下層民生的「玻利瓦爾革命」,一度在減貧和提高社會福利方面取得顯著成效。然而,這高度依賴石油收入的單一經濟結構未能將石油財富轉化為其他生產力,使委內瑞拉在面對外部衝擊時顯得不堪一擊。
至2013年查韋斯患癌症逝世,馬杜羅執政期間,委內瑞拉經濟遭遇了驚人下滑。石油產量從昔日的日均300多萬桶大幅下降至70萬桶以下,政府為彌補財政赤字大量印鈔,導致惡性通脹。(根據彭博社的每週指數,截至去年12月17日的12個月內,該國通貨膨脹率達到556%,在卡拉卡斯,一杯咖啡的價格已漲至約894玻利瓦爾 (VES),雖然標價因貨幣改革而縮小,但物價漲幅仍遠超民眾薪資增長。)
基本生活物資嚴重短缺,使得普通民眾生活異常艱難,馬杜羅掌政以來近四分之一(約770萬)人口被迫逃離祖國,其中包括2025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反對派領袖馬查多(Maria Corina Machado)。馬杜羅政府雖採取了一系列治理措施,但因政策缺乏連貫性和實際效果而被質疑執政能力,期間部分核心官員涉及嚴重貪腐進一步激化了社會矛盾。
馬杜羅將經濟危機主要歸咎於美國的制裁,而反對派則認為根源在於政府的治理不善和經濟政策失誤。這種歸因上的分歧,直接影響民眾對美國干預的態度——是認為其能解除制裁帶來生機,還是認為其趁火打劫。
在政治層面,馬杜羅執政手段也備受爭議。2018年總統選舉結果遭到國內反對派及眾多國際成員質疑。先後出台《反仇恨法》《反經濟戰法》等法律,將政治反對者納入「違法」範疇,甚至在大選前逮捕前加拉加斯市長萊德斯馬(Antonio Ledezma)等反對派領袖。
2024年7月,馬杜羅在總統選舉中爭議性地宣稱勝選後,委內瑞拉爆發大規模抗議。全國各地報導了抗議者與安全部隊之間的衝突,並記錄了過度使用武力及任意拘留的事件。
委內瑞拉當局對選民和示威者實施了殘酷鎮壓,包括攻擊、逮捕以及對反對派支持者的恐嚇手段。這種「贏者通吃」的強權風格,徹底撕裂了委內瑞拉的社會共識,讓民眾對民主進程失去信心。
03 民眾矛盾心理的多重維度
在國內,馬杜羅的支持主要建立在幾個關鍵群體之上。在軍隊內部,通過讓高級將領兼任國家重要的經濟及私營部門的職位,形成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命運共同體。
而2800萬民眾中大約有500萬人是馬杜羅堅定的支持者,這源自於他「反美英雄」形象塑造、以及任內延續查韋斯時代的社會福利計劃,以及與中國合作進行基礎設施建設。
同時,馬杜羅支持者中的核心力量——包括部分軍方成員和政府官員——仍在積極活動。國防部長洛佩斯已表態繼續效忠於馬杜羅政府,譴責美方行動為「犯罪性的軍事侵略」。
當前局勢給委内瑞拉人民帶來了複雜的情感衝擊,即使是對馬杜羅統治不滿的民眾,也對美國干預心存疑慮。
這種廣泛的疑慮,根植於拉美國家對「門羅主義」的慘痛歷史記憶。對許多委內瑞拉人而言,無論對馬杜羅政權觀感如何,美軍直接入侵並接管本國核心資源的情景,觸動了比黨派立場更深層的民族神經。於是,民意呈現出一種痛苦的悖反:心向變革,卻又本能地抗拒以主權為代價的變革。
這種矛盾,預示了即便馬杜羅時代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落幕,委內瑞拉通往穩定與和解的道路,也依然遍佈由內部分裂與外部干預共同設下的荊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