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崩潰、抗爭不息、外患臨門 伊朗神權體制還能撐多久?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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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神權政府正面臨自1979年掌權以來最嚴峻的考驗之一。席捲全國百多個城市的示威雖暫時消停,但民眾的憤怒之火未曾熄滅,抗爭隨時可能捲土重來,美國則不斷放話考慮對伊朗採取軍事打擊。面對內憂外患,伊朗的神權體制雖仍掌握權力核心,卻顯現前所未有的脆弱。伊朗政權能否在動盪中維持穩定,正成為牽動中東局勢的核心命題。

42%的全年通脹率;70%的食品通脹率;7.5%的失業率;逾80%的貨幣貶值率。

過去幾周,這些居高不下、直接衝擊民生的數據壓倒了最後一根稻草,促使伊朗所有31個省份逾百個城市的居民上街示威。

儘管當局實施嚴密的政治控制,伊朗仍不時出現規模不一的示威活動。自1990年代中期以來,這些示威就未曾中斷過,它背後既有民眾對社會與政治自由受限的長期不滿,也有接連不斷的經濟危機所造成的生計壓力。

外部制裁,以及國內長期的經濟與政治問題,令伊朗里亞爾兌美元匯率過去十多年來一路下滑,間接推高通脹率,重挫民眾的購買力。去年12月,里亞爾兌美元匯率更是斷崖式暴跌16%至新低,燃爆民眾積壓已久的不滿情緒。

一年前,在公開市場上,1美元(約7.8港元)還可兌換約80萬里亞爾,如今卻貶至140多萬里亞爾。按當前匯率,全職工作的伊朗人月薪僅約為100多美元,無論他們如何努力工作,都無力對抗惡性通脹。

統計數據顯示,自2026年1月9日以來,伊朗里亞爾兌港元暴跌至1:0.000007。(數據來源:X-Rates)

2025年12月28日,對經濟狀況憤怒不已的德黑蘭大巴扎市場商戶集體閉店休市,掀開了這一輪示威的序幕。隨後,伊朗各地的巴扎商人紛紛加入,街頭的抗議浪潮迅速蔓延。

巴扎商人(bazaaris)參與示威是具有指標意義的。在伊朗傳統社會中,他們不僅掌握經濟命脈,也擁有顯著的政治影響力。

這些商人與神職人員長期結盟,歷來在伊朗政治中扮演關鍵角色。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正是由他們帶頭推動,最終推翻了巴列維王朝。

禮薩·巴列維(Shah Mohammad Reza Pahlav)領導下的伊朗,奉行親美外交政策。(Wikipedia)

這回,巴扎商人再次走上街頭,無疑讓伊朗政權對歷史重演心存憂慮。

然而,伊朗政府卻難以在短期內,滿足民眾對改善經濟的訴求。實際上,伊朗擁有估計超過1200億美元的可觀外匯儲備,但其中至少75%因制裁被凍結在海外銀行賬戶中。

伊朗也陸續失去它在中東地區的代理人和盟友。被視為伊朗代理組織的黎巴嫩真主黨和加沙哈馬斯過去兩年遭以色列重挫,伊朗的關鍵盟友敘利亞總統巴沙爾(Bashar al-Assad)也已在2024年被推翻。伊朗的整個區域安全戰略正面臨瓦解,國內此時爆發大規模抗議,令脆弱的伊朗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

2026年1月8日,伊朗德黑蘭,圖為示威者街頭集會反對伊朗現政權。(Getty)

擁強大鎮壓力量與革命衛隊 學者:伊朗政權暫不會倒台

不過,儘管伊朗政權看似搖搖欲墜,受訪學者認為,它暫時還不會倒台。

美國田納西大學查塔努加分校政治系副教授戈爾卡(Saeid Golkar)告訴《聯合早報》:「伊朗領導層正面臨數十年來最嚴峻的考驗之一,然而,這些壓力尚未威脅到政權的存亡。儘管伊朗的政治合法性和治理能力已大幅削弱,它仍憑藉強大的鎮壓力量保持顯著優勢。」

戈爾卡說,能影響局勢走向的不僅是民眾廣泛且持續的不滿,更在於安全力量,尤其是伊斯蘭革命衛隊的持續團結與實力。「只要伊朗政權能夠在內部瓦解前壓制動亂,即便面臨嚴峻的經濟和地緣政治挑戰,也能挺過危機。」

伊朗國家電視台2026年1月11日發布的影片畫面顯示,示威者在德黑蘭街頭為遇害安全人員舉行葬禮遊行。(Reuters)

美國喬治梅森大學公共政策學院教授戈德斯通(Jack A. Goldstone)同樣指出,只要伊斯蘭革命衛隊及其民兵組織巴斯基(Basij)繼續忠於現任政府,願意聽令鎮壓抗議,且不嘗試奪權,伊朗政權就能渡過這次難關。

可是挺過了,不等於安然無恙。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東研究所特約研究員馬拉庫提(Zeynab Malakouti)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警告,伊朗通過高壓手段或能平息動亂,但將造成大量傷亡。「這一結果或許能確保伊朗政權的短期生存,卻將嚴重損害其合法性,並可能嚴重削弱伊朗長期維繫政權的能力。」

伊朗示威持續之際,2026年1月15日,英媒報道,在一段其核實過、從德黑蘭一個太平間傳出的影像中,拍攝影像的人稱,眼前景象「宛如世界末日」。(X@Vahid)

總部設在挪威的伊朗人權組織稱,至今已有3400多人在這輪示威中死亡,1萬多人被捕。

各方關注華盛頓會否出手 或反為德黑蘭現政權利用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指責伊朗對人民展開殺戮,越過了美國的紅線,多次威脅要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

雖然特朗普星期三(1月14日)透露,美國從「非常重要的消息源」得知,伊朗國內的殺戮已經停止,也承諾不處決被捕抗議者,但他始終不願說明自己會否打消軍事干預伊朗的想法。被記者問起時,他只說會繼續觀察局勢。

馬拉庫提認為美國並非虛張聲勢,不應低估美國進行軍事干預的可能性。她說:「在當前形勢下,與美國談判或許是解決問題的可行方案。伊朗可說正處於它最為脆弱的時期之一,這可能提高它為緩解內外壓力而作出讓步的意願。」

右圖:2025年6月13日,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在電視演說中發表講話。(Reuters)左圖:2026年1月6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甘迺迪中心出席眾議院共和黨人閉門會議,並在發表演說作出跳舞的動作。(Reuters)

外部軍事打擊的風險,如今已達1980年代兩伊戰爭以來的高點。2025年6月,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核設施展開的空襲顯示,美以既有意願也有能力打擊伊朗的關鍵資產。

不過,戈爾卡說:「旨在推翻政權的大規模干預行動仍不太可能發生,為阻止核發展或懲罰內部鎮壓而發動的小規模打擊則是可能的。」

戈爾卡也不排除,外部威脅反而能為德黑蘭現政權所利用。「在短期內,外部威脅有助伊朗為鎮壓行動辯護,借民族主義旗幟凝聚民意,並將抗議活動描繪為外國支持、旨在破壞穩定的行動,從而暫時轉移對內部問題的關注。」

戈德斯通則不認為美國真的會出兵。他說:「美國聲稱要保護伊朗平民,但他們要打擊哪些目標才不會造成伊朗平民的大規模傷亡?」

戈德斯通也指出,美國是否採取行動都不會決定性地改變局勢。「這是一場伊朗人民與統治者之間的對峙,而(伊朗)軍方握有關鍵的籌碼。」

「後神權時代」一大難題 反對派分裂導致權力真空

伊朗至今缺乏能凝聚多數民意的反對派領袖,這也是取代神權政權的關鍵難題之一。問題還不僅在於由誰接掌政權,更在於以何種治理模式取代現有體制。

伊朗社會中的反對力量大體可分為三類。第一類主張恢復君主制,他們大多支持伊朗末代國王之子禮薩·巴列維(Reza Pahlavi),或把他視為過渡時期的潛在領袖。

伊朗流亡末代王儲巴列維(Reza Pahlavi)1月16日在美國華盛頓召開記者會(Reuters)

第二類傾向於支持共和制,但這一派系的許多領軍人物目前被囚禁在伊朗境內。

第三類既反對伊朗神權政治結構,也不認同現有的替代選項,卻因缺乏一個可信和明確的政治替代方案而舉棋不定。

戈德斯通認為,如果現政權真的倒台,伊朗政壇可能出現三種主要的權力重組情況。

首先,軍方可能決定自行奪取政權,或支持總統佩澤希齊揚組建世俗民族主義政府,把神職人員領袖排擠出局。也就是說,現政權的部分成員可能重組為民族主義替代方案。

第二種可能是反對派支持巴列維,而他也已表明願意領導過渡政權,推動伊朗走向民主。

戈德斯通說,如果伊朗的政治犯在現政權垮台後獲釋,則可能出現第三種情況,即這些長期反對現政權的人士可能聯合起來,建立一個新的反神權政權。「但在此之前,誰最有條件領導伊朗,仍不明朗。」

昔日「核王牌」已淪負資產?

多年來,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他的核心圈子一直把對區域盟友和核計劃的大規模支出,解釋為保障伊朗長期安全與科技發展的必要投資。

如今,這種論述似乎越來越站不住腳。隨着國內外壓力不斷加劇,伊朗政權宣稱核計劃將帶來的安全保障,似乎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遙不可及。

戈爾卡指出,美國和以色列去年6月對伊朗核設施發動的空襲,暴露了依賴核威懾來維護政權的局限。

他說:「核能力已無法保障安全,反而成為一種負擔,不僅可能招致先發制人的打擊,還會消耗原本就捉襟見肘的經濟資源。」

雖然伊朗政權仍把核計劃視為威懾與談判的關鍵,但它要把核發展轉化為實際安全保障的能力已大幅削弱。戈爾卡說:「由於財政受限、來自區域對手和美國的威脅以及日益加劇的國內動盪,未來幾年,伊朗要重建或推進核計劃將面臨極大困難。」

圖為2025年6月15日,伊朗納坦茲核設施遭以色列空襲後的衛星圖片。(Maxar Technologies/Handout via REUTERS)

馬拉庫提也認為,伊朗核計劃作為主要談判籌碼的作用似乎正在減弱,但它仍可作為眾多談判籌碼之一。

她說,德黑蘭可以利用這一籌碼,包括可能接受西方對其核野心實施嚴格限制,甚至同意完全放棄,以換取安全保障或實質的經濟救濟。

戈德斯通則直言,經過2025年6月的12日以伊戰爭,伊朗的「核王牌」已完全失去價值。他說:「以色列和美國證明,他們隨時都能摧毀伊朗的核計劃。伊朗唯一保留的真正威脅,是破壞波斯灣航運的能力。」

伊朗最強軍團——革命衛隊面臨忠誠考驗

在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創建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是伊朗正規軍體系外一支被用來制衡傳統軍隊的核心武裝力量。

經過40多年的發展,這支直接向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匯報的部隊,已滲透到伊朗的政治、經濟、安全等領域,影響力日趨強大。

根據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伊斯蘭革命衛隊約掌控19萬現役人員,其麾下地面部隊遍佈全國各省,規模在15萬以上。伊斯蘭革命衛隊也控制號稱可動員數十萬人的巴斯基民兵,並擁有獨立於正規軍的海軍與空軍,分別負責霍爾木茲海峽等關鍵海域的巡防及彈道導彈項目。此外,它還設有網絡司令部,從事網絡戰、情報滲透與宣傳行動。

然而,這支部隊也面臨着極其嚴峻的挑戰。田納西大學的戈爾卡說:「持續社會動盪造成人員疲憊、財政壓力以及聲譽問題,尤其是在外部衝突中遭遇挫折之後,這些問題更加凸顯。」

圖為2020年1月4日,伊朗民眾展示伊斯蘭革命衛隊最高指揮官蘇萊曼尼(Qassem Soleimani)遺照。(Reuters)

在去年以伊12日戰爭中,伊斯蘭革命衛隊總司令及數名高級軍事將領在空襲中身亡,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這個組織的實力。

目前為止,革命衛隊依然是伊朗政權最忠誠的支柱。國大中東研究所的馬拉庫提說:「同時應對外部安全威脅和持續國內動盪可能變得越來越困難。儘管如此,目前並無明確證據顯示,革命衛隊內部分裂、對現政權的忠誠度下降,或發生解除武裝等情況,預計它仍將繼續履行職責。」

抗議持續與經濟壓力加劇 或加深衛隊內部派系分歧

但隨着社會分裂不斷加劇,這樣的忠誠度能否長久持續?戈德斯通相信,即使是伊斯蘭革命衛隊這類手段強硬的軍隊,在面對遍及各省、涉及社會各階層的抗議浪潮時,也會動搖。

戈德斯通說:「持續的壓力可能會促使革命衛隊反思,繼續效忠這個失敗的神權政權是否真的符合其自身或國家的利益。」

戈爾卡同樣認為,若抗議活動長期持續、經濟壓力加劇以及領導層前景不明,可能會加深革命衛隊內部強硬派與親經濟等其他派系之間既有的分歧。他說:「高層或中層領導者之間若出現任何裂痕,其影響可能比街頭抗議本身更為深遠。」

文章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