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1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宣布，將烏克蘭的羅宋湯列入瀕危文化遺產名錄，讓一場持續經已三年的「羅宋湯之爭」終告一段落。烏克蘭多年來希望將羅宋湯列入文化遺產，惟一直遭俄羅斯反對，故這可算是不少文化遺產備受俄羅斯炮火摧殘的烏克蘭，近期的一次「重大勝利」。從這個新列的瀕危文化遺產中，多少還揭示了烏克蘭和俄羅斯這兩個東歐國家錯綜複雜且糾纏不清的歷史淵源。

羅宋湯對香港人來說亳不陌生，就是在牛肉、雞肉等其他肉類高湯中加入紅菜頭、洋蔥、紅蘿蔔、馬鈴薯、大蒜等多種蔬菜熬煮而成的湯；不加肉的也可以加進磨菇，成為紅菜頭湯。這種湯飲盛行於東歐和中歐一帶，是烏克蘭、俄羅斯、波蘭、羅馬尼亞等地的傳統美食，但材料和烹調方式依季節及地區不同可有着差別，多者可放入將近20種材料炮製，約有近百種變化。

早於2019年5月，俄羅斯外交部的官方推特上就引發這場羅宋湯的爭議，其帖文寫道：「永遠的經典！羅宋湯是俄羅斯最有名、最受喜愛的食物之一。同樣也是我們傳統料理的象徵。」外交部還同時上載了一段羅宋湯料理的影片，標題為「俄羅斯羅宋湯」（Russian Borsch）。

這對於視羅宋湯為本國悠久歷史名菜的烏克蘭人而言感到非常憤怒，認為俄國無異是在向烏克蘭的文化宣戰，尤其是在2014年俄羅斯吞併烏克蘭的領土克里米亞，雙方在當地的武裝衝突一直持續。有烏克蘭網友批評：「你們從烏克蘭搶走克里米亞半島就算了，現在連羅宋湯也打算搶」。同年8月，烏克蘭的國營電視臺UATV也在官方YouTube頻道上傳類似的影片反擊，強調羅宋湯是烏克蘭的。

2020年，烏克蘭已將羅宋湯列入該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UNESCO原訂在2023年審批能否列入組織的「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但因俄軍攻入烏克蘭，現直接以列入急需保護名錄的方式成為該組織認證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該組織還提到，烹調羅宋湯在更廣泛地區的社區都有見到，這次決定雖然承認烹調羅宋湯對烏克蘭人的社會和文化重要意義，但不代表認證烏克蘭獨佔遺產。

不過，烏克蘭聲言經已贏得羅宋湯的文化戰，而「落敗」的俄羅斯一方則指控，烏方獨佔羅宋湯反映其仇外心理。

可追溯至16世紀的烏克蘭農夫？

羅宋湯的真正名稱為Borscht，而中文的「羅宋湯」則源於英語Russian soup，其中Russian由英語譯為吳語上海話「羅宋」。歷史上，羅宋湯發源於東斯拉夫民族，最早相信是一位烏克蘭農夫把自己能取得少量食材如獸骨、蔬菜，放在一起煮成大鍋湯，這種就地取材且相當美味的湯飲迅速走紅，不僅家庭日常會享用，在慶典、節日或婚喪喜慶時也是一道不可或缺的菜色，甚至被視為象徵烏克蘭文化的「國民美食」。1991年蘇聯解體後，烏克蘭更視羅宋湯為烏克蘭族群的認同象徵。

最早的羅宋湯記載則可追溯至16世紀，一位到訪基輔的德國商人Martin Gruneweg，在日記中提到羅宋湯，並指：「魯塞尼亞人（當時中歐和東歐地區對東斯拉夫族群的稱呼）很少或從不購買羅宋湯，因為每個人都在家自己做飯，因為這是他們的主食和飲料。」其後的一、兩個世紀內，羅宋湯在現今烏克蘭、波蘭、白羅斯和波羅的海地區廣泛流傳，之後再經移民潮傳入俄羅斯。

至於其成為全球範圍內受歡迎的美食，則要到19世紀和20世紀，主要是由於俄羅斯帝國的領土擴張、俄羅斯日益增長的政治影響力和文化地位以及移民潮等因素。隨着俄國逐漸覆蓋歐亞大陸北部和中部的大部分地區，羅宋湯被引入居住在帝國內部和鄰近地區的不同民族的美食中，如芬蘭、高加索地區、伊朗、中亞五國和中國等。在全球化的今天，羅宋湯更逐漸成為世界各地常見的美食之一。

同源同宗　卻因種種恩怨而分...

撇除羅宋湯，烏克蘭與俄羅斯兩國的歷史也是互相糾纏在一起。首先，兩國的歷史發源地均為基輔羅斯。882年，維京人奧列格（Oleg）由北歐南下，佔領基輔（Kiev，現烏克蘭首都）一帶而展開，這位異族征服者跟原本居住在這片土地上的東斯拉夫部族一起建立了基輔羅斯。到11世紀，基輔羅斯的領土已涵蓋現今的烏克蘭、白羅斯、波蘭東部以及莫斯科在內的俄羅斯西部地區，並且發展得相當繁盛。然而，王族之間的鬥爭使國力逐漸衰退，1240年，基輔羅斯因蒙古侵略導致滅國。

14世紀以後，以基輔為首的烏克蘭一帶，被波蘭、立陶宛以及蒙古的欽察汗國瓜分占據，其後又在17世紀淪為俄羅斯帝國的一部分。19世紀以後，隨着烏克蘭的民族主義情勢升溫，俄羅斯帝國開始強行實施同化政策，希望阻止獨立運動萌芽，當中產生的各種暴力衝突導致兩國結下許多恩恩怨怨。

不過，兩國近代最大的反目事件要數1930年蘇聯時代。當時，斯大林策劃的烏克蘭大饑荒（Holodomor）造成約 400 萬烏克蘭農民喪生，許多反抗的烏克蘭知識份子、學生、居民全都遭到槍殺，城內的大馬路旁排列着一堆堆飢餓致死的屍體，甚至傳出有吃人肉果腹等慘劇。在如此煉獄之中存活下來的人，也紛紛逃離到美國等海外，導致烏克蘭人口銳減，徹底摧毀了烏克蘭的文化精英。不過，俄羅斯至今拒絶承認事件。

1991年蘇聯解體後，烏克蘭雖得以獨立，與俄關係惡化的轉捩點是2013-2014年的歐洲廣場革命（Euromaidan），數十萬計烏克蘭人上街，抗議親俄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政府擱置與歐盟簽署協議，最終逼使親俄總統亞努科維奇流亡。2014年，俄羅斯吞併克里米亞半島，並造成1.4萬人死亡。

其後，烏克蘭東部的俄羅斯裔居民還組成反叛軍主張獨立，開始與烏克蘭政府對抗。俄羅斯則站出來支援叛軍勢力，烏克蘭和俄羅斯等於已經進入開戰狀態。2019年12月，雖然兩國首腦幾乎達成協議停戰，成功交換人質，但戰爭的氣息依舊濃厚。至今年2月底，俄羅斯更全面揮軍烏克蘭，令兩國關係空前矛盾和對立。

從羅宋湯以至俄烏兩國的歷史，不難看出這兩個文化既相似又分離的國家，他們的歷史是如何糾纏不清。似乎，不論是羅宋湯的爭議，以至當前的俄烏戰事，兩國間的轇轕或許短時間內仍舊不會輕易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