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開普敦牙醫伊斯梅特·布利遇到了一個嚴重問題。預約患者來了，卻發現停電了。沒有電就意味著無法拍X光片、無法補牙、無法進行根管治療。「我根本無法工作」，布利醫生說。

像布利醫生這樣的南非人找到瞭解決多年來困擾發展中國家電力短缺問題的辦法。由於中國製造的太陽能電池板和電池價格迅速下降，他們現在從太陽中獲取電力。這些不再是早期那種在農村社區為一個燈泡或電視機供電的老式小型太陽能燈。

今天，太陽能和電池系統已廣泛應用於各類企業——汽車工廠和酒莊、金礦和購物中心。它們正在改變非洲最大經濟體中的日常生活、貿易和工業。這一變化以驚人的速度發生。太陽能從2019年的幾乎為零上升到大約佔南非發電容量的10%。南非人不再完全依賴定義了全世界一個多世紀以來電力獲取方式的巨型燃煤電廠。

這迫使該國本已陷入困境的電力公用事業公司重新思考其業務，因為收入正在蒸發。開普敦「可持續能源非洲」組織的項目經理喬爾·納納稱這是「自下而上的運動」，旨在解決一個困擾數代人的難題。「破敗的系統意味著電力不可靠、昂貴，或者根本沒有電，」他說。「我們一直生活在這種狀況中。」

南非的這番景象正在非洲各地出現。這一轉變的關鍵在於：中國在清潔能源領域引領世界的雄心。過去十年中，美國加大了化石燃料出口，中國則專注於主導可再生能源。今天，全世界的太陽能電池板、電動汽車和電池大部分都由中國公司生產，以至於它們正在大幅降價，並拼命尋找買家。

關稅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它們在美國和歐洲的發展，但在非洲，它們找到巨大的新市場，那裡大約有6億人缺乏可靠電力供應。根據英國能源追蹤組織Ember對2025年前10個月中國出口數據的分析，整個大陸從中國的太陽能進口量上升了50%，延續了這一趨勢。南非是中國太陽能產品的最大出口目的地，但並非唯一。塞拉利昂進口的太陽能發電設備規模已超其現有總發電容量的一半，乍得的進口量也接近半數。

中國將從中獲益良多。不僅是新市場，還有新的地緣政治影響力。中國企業不只是出口產品。國有電力企業中國電建還在南非及其他發展中經濟體建設公用事業規模的太陽能電站。開普敦的V&A海濱社區。

目前，中國還在競標南非國有電力公司Eskom的合同，計劃新建1.4萬公里的輸電線路，這是南非在全國範圍內調配日益增長的太陽能電力所急需的基礎設施。「我們顯然無力承擔這筆費用，」南非電力與能源部副部長薩曼莎·格雷厄姆-馬雷談及電網擴建的巨額前期成本時坦言。

那麼誰有能力承擔？中國。

中國的國有企業與其他多家國際公司一起競標南非250億美元的電網擴建項目，希望建設輸電線路並通過運營等方式盈利。中國企業在巴西、菲律賓等國也擁有類似的「建設-運營」合同。太陽能熱潮對解決南非等發展中國家最緊迫的社會和經濟問題——為數以百萬計的年輕公民創造就業崗位——助益有限。

雖然安裝施工環節雇用了本地勞動力，但太陽能板和電池幾乎全部產自中國。「這種經濟權衡的代價是很大的，」比勒陀利亞智庫安全研究所研究員馬維勒斯·恩貢杜說。「就業機會流向了其他國家。南非只是在消費先進的綠色技術，卻沒有獲得產業層面的收益。」

此外，由外國企業運營電網還涉及國家安全問題。對此格雷厄姆-馬雷表示，外部公司可以在一個尚未確定的時期內運營這些線路，而整個電網仍將由國家擁有並控制（在其他國家，中國國家電網持有當地國家電網的股份）。

被問及安全擔憂時，她強調：「我們的電網非常、非常安全。」盡快順應潮流眾多企業與民眾迅速轉向安裝自有太陽能板與電池的浪潮，讓本已問題重重的國有電力公司Eskom頭疼不已。每一度來自私人太陽能裝置的電力，都是對其盈利的打擊。Eskom的燃煤電廠是南非電力的主要來源，它們設備老化嚴重、狀況堪憂。

近期停電現象雖有所緩解，但不久之前Eskom還不得不對部分地區實施持續數小時的限電——這種被稱為「分區輪流停電」的做法既損害經濟又激化民怨。在輪流斷電最嚴重的日子里——最近一次發生在2024年初，就連電力部副部長格雷厄姆-馬雷也在自家安裝了太陽能系統。她說，家裡的電費降了三分之二。將這種個體應對方案乘以千萬用戶，便構成了南非人所說的Eskom「死亡螺旋」：富裕客戶通過太陽能降低電費導致Eskom收入減少，Eskom被迫提高電價又促使更多人安裝太陽能。

雪上加霜的是，竊電現象長期存在，而Eskom多年來也飽受管理不善之苦。僅過去五年間，南非新增太陽能裝機容量超700萬千瓦，約佔全國總裝機容量5500萬千瓦的十分之一，其中多數為私人所有。如今，無力抗衡太陽能浪潮的Eskom正選擇加入其中。該公司取消了私人安裝設備的繁瑣許可要求。它允許用戶向電網售電，同時調整費率結構——用戶在用電成本外還需支付固定接入費。這實質上是對接入電網本身付費，雖在其他國家已成常態，在南非卻屬創新舉措。

在蘭加鎮，儘管價格大幅下降，很多居民仍負擔不起太陽能板。Eskom現在計劃在已關閉的燃煤電廠用地上建設大型太陽能陣列，並打算到2040年前將煤電主導的能源體系轉向清潔能源。

「這是全球趨勢所在，」Eskom可持續發展負責人農托科佐·哈德貝說。儘管轉型速度驚人，但南非一些最棘手的經濟問題仍然得不到解決，甚至變得更糟。專家指出，問題在於南非缺乏要求本地製造的政策；但如果制定這樣的政策，成本就會上升。

而中國製造的太陽能板價格遠低於世界其他地方。南非快速轉向中國太陽能設備的做法雖降低了成本，卻未能解決根本問題：最貧困民眾仍無力安裝自有設備。他們既缺購置資金，也難獲得貸款。

在開普敦最大的低收入社區之一蘭加鎮，科林·姆科西的自行車配送公司「雲配送」是極少數裝了太陽能的企業之一。他靠慈善機構捐贈的一塊太陽能板，給幾盞燈和幾台電腦供電，卻遠遠不夠給企業所需的電動自行車充電。

這些電動自行車當然來自中國，但他用的電力仍來自南非不穩定的電網。他說，「電費很貴，而且沒有電我們根本沒法運營。」姆科西的困境折射出一個更廣泛的問題：南非從中國購入越來越多高附加值技術產品，卻僅向中國出口低價值原材料。自2008年中國取代美國成為其最大貿易夥伴以來，兩國貿易逆差從2000年的約10億美元激增至2023年的逾90億美元，要求改變對華貿易不平等關係的呼聲日益高漲。

南非與中國和美國的貿易關係形成鮮明對比。特朗普總統對南非商品加徵30%關稅，將其排除在二十國集團峰會之外。他還推翻了拜登政府協助南非加速關停老舊高污染煤電廠的計劃。「隨著與美國關係日益緊張，北京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可靠且富有同理心的合作夥伴，」恩貢杜說。陽光與美酒安裝太陽能後，如今蘭澤拉克酒莊每年只在少數幾個月需要依賴電網供電。

南非歷史悠久的斯泰倫博斯葡萄酒產區遠離貿易與地緣政治的紛擾，陽光與霞多麗白葡萄酒一樣閃耀。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12月的蘭澤拉克酒莊，工人們正在一排排的葡萄藤間安裝太陽能板。

很快，這些面板將為莊園內擁有54間客房的豪華酒店以及酒莊的運營提供全部電力。蓄電池組負責夜間供電。每年僅有冬季的兩三個月，酒莊需要從電網購買較多電力。和許多企業一樣，蘭澤拉克最初被太陽能吸引，是為了應對停電。最嚴重的時候，酒店不得不關閉至少三間客房，因為柴油發電機的轟鳴聲讓每晚花上800多美元的客人十分惱火。

即便停電問題後來有所緩解，蘭澤拉克仍繼續推進太陽能計劃，為此還拔除了小片葡萄藤以騰出空間。按照蘭澤拉克運營經理蒂安·拉特甘的說法，大約五年後，酒莊用電成本將趨近於零。「利大於弊，這是肯定的，」他說。蘭澤拉克絕非個案。為其安裝設備的Aces Africa公司已為多家商場和醫院完成類似工程。它下一個重大項目是某變壓器製造廠。「是中國把太陽能板的價格壓得如此之低，現在幾乎到底了，」

公司總裁查爾·高斯說。超低價格也讓開普敦的牙醫布利醫生得以擴張。他診所里的太陽能板與電池系統不到四年就收回了成本。他在家裡裝了更大的系統，電費降到了原來的五分之一。

隨後他又籌錢，在附近一所他資助的慈善學校加裝了太陽能板。

近日某個傍晚，暮色漸濃時，他家中的燈光依靠蓄電池點亮，泳池由太陽能電力加熱保持溫暖。全家人圍坐餐桌旁逗弄孫輩。他預計住宅系統將在明年6月前完全回本。這讓布利備感安心。他說，自己正在規劃退休生活，而太陽能消除了他的一個擔憂——「不必擔心領養老金時負擔不起電費」。Daneel Knoetze自好望角對本文有報道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