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快遞站最慘大撤退 中國迎來2026年首個行業倒閉潮?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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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那麼好賺錢,誰想出手呢?」在上個月中國快遞旺季期間把驛站(香港也稱自提點)賣掉止損的程思(化名)如此感嘆道。她原來抱著創業比打工好的想法,2025年9月花了近6萬元(人民幣,下同,1.1萬新元)接手驛站,但萬萬沒想到經營比當牛馬還慘,不滿三個月就忍痛以2萬多元轉讓。

程思向《中國新聞週刊》指出,驛站「九十七」(早上9時到晚上10點,一週七天)的工作時間讓她身心俱疲。「這樣一個月賺6000多塊,還不如找個班上。」

曾被捧為「最後一公里救星」「社區印鈔機」的快遞驛站,近期淪為「跑路重災區」「虧本接盤俠」,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行業毒藥」。(網絡圖片)

曾被捧為「最後一公里救星」「社區印鈔機」的快遞驛站,近期淪為「跑路重災區」「虧本接盤俠」,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行業毒藥」,被形容為「2026年首個行業倒閉潮」「最慘大撤退」。有網民甚至調侃:「如果和誰有仇,就一定要推薦他做快遞驛站。」

小紅書、閒魚、58同城等網絡平台,近期也掛滿大量驛站轉讓貼文,當中不少標明「急轉」等字樣,轉讓價低至一兩萬元,有的掛了兩三個月,降了幾次價仍乏人問津。

小紅書、閒魚、58同城等網絡平台,近期掛滿大量快遞驛站轉讓貼文,當中不少標明「急轉」等字樣,轉讓價低至一兩萬元,有的掛了兩三個月,降了幾次價仍乏人問津。(互聯網)

急於脫手的老闆們編造的甩鍋理由五花八門:「家中有事」「回老家休息」「老婆懷孕,無人看店」「另有發展,忍痛轉讓」。但背後都是同個真相:驛站生意太難做了。

不少驛站老闆們為此叫苦連天:「只要客戶打了快遞公司的官方客服電話,不管是不是投訴,都要背工單罰款」「五年來唯一一次休息,還是上個月來颱風整個廣東休假」「一票三毛五,平均每個月八萬的派件量,結果還在虧」……

中國財經博主張一馳、王曉芳上月分別在微信公眾號發文引述行業數據,顯示去年全國18.7萬家快遞驛站裡,一半以上都虧損。驛站平均存活週期也從2.3年暴跌至11個月,開店半年倒閉率高達43%,近六成驛站撐不過一年就被迫轉讓或倒閉。

「低門檻」野蠻生長 為行業神話埋下定時炸彈

中國的快遞驛站最早可追溯至2010年「雙11」之後,當時電商巨頭阿里巴巴交出首個過億成績單,1000多萬個快遞包裹突然湧向市場,讓快遞員們第一次感受到「爆倉」送不出去的痛點。社區的洗鞋店、門口小超市、藥店等小老闆們隨即紛紛開始代收快遞,與快遞員聯手破解困境。

因比快遞員反覆上門、消費者蹲點收件方便多了,這種「零成本試水」很快在全國鋪開。

但快遞驛站從野路子蛻變為正規軍,要等到2013年菜鳥驛站成立的時候。阿里巴巴創始人馬雲當時親自擔任菜鳥董事長,第一輪投資高達1000億元。

緊接著,各大快遞公司跟風每年砸上億資金搶地盤。順豐「驛收發」、圓通「媽媽驛站」、中通的兔喜生活、極兔快遞的鄰里驛站在各地湧現。

到2018年,全國快遞業務量突破500億件,末端配送壓力陡增,驛站從補充選項搖身成為剛需配置,並在2020年迎來「躺賺黃金期」。當時開驛站的啓動資金比開奶茶店還低,不少老闆靠此買房換車,驛站加盟廣告也順勢喊出「10平米小店,月入3萬不是夢」的口號。

圖為一家快遞驛站內部。(互聯網)

對快遞公司來說,它解決了末端配送壓力,減少了丟件投訴。對快遞員來說,它省下了上門時間,能多跑幾單;對消費者來說,下班晚了也能取快遞,比被快遞櫃「逼捐」24小時保管費划算得多。

三方共贏的局面下,驛站數量從2019年的不足5萬家,飆升到2022年底的超40萬家,幾乎覆蓋全國所有小區。菜鳥驛站的數量已超過17萬個,兔喜快遞和媽媽驛站也分別擴展到11萬個和7萬個。小區里不同品牌驛站扎堆十分常見。

但快遞驛站行業靠「低門檻」野蠻生長的同時,也為神話的崩塌埋下定時炸彈。曾以為手持一把掃碼槍,坐躺每月等收入,小店東們期望落空的背後血淚,除了網點連環罰款規定、收入不斷縮水,同行「內卷式」惡性競爭是最大重創。

中國科技博主「差評」在澎湃新聞發文指出,為了爭奪快遞員,有的老闆寧願降派送費打價格戰,有的不惜自掏腰包送福利、搞送貨上門服務搶客戶,還有的和競爭對手相互舉報,最後鬧到郵管局。

橙橙(化名)是受到行業內卷波及的經營者之一,五年前在新開盤住宅小區接手一家驛站,附近有一所中學,驛站承接周邊95%的快遞。中國2023年初結束冠病疫情清零政策後,當地突然冒出大批競爭對手。

橙橙的驛站不僅被挖走大量有合作關係的快遞員,還迎來投訴潮,不僅民政、消防、工商、郵管局等政府部門都接到投訴橙橙的電話,甚至有競爭對手直接搞破壞,向橙橙的驛站地址發送50個禁運的煤氣罐。

另一方面,在快遞價格戰近年愈演愈烈、降幅介於25%至40%的背景下,末端派費也不斷被壓縮,驛站淪為炮灰。

多名經營者指出,巔峰時期,驛站每代收一件快遞能賺1.5元,後來降到0.7元,相當於過去送100件賺150元,現在只能賺70元。

有的老闆為了活下去,紛紛試水「快遞+」的多元化經營,在驛站賣零食飲料,但用戶取件就走,根本不看貨架,反而佔了快遞空間。有的還嘗試社區團購,當起團長,卻不慎捲入另一個深坑,每天不僅得花兩小時整理團購商品,還得處理售後投訴。

有的老闆為了活下去,紛紛試水「快遞+」的多元化經營,包括在驛站提供洗衣服務。(網絡圖片)

網點罰款猛如虎 有驛站罰款佔收入七成

網點的罰款猛如虎,有的驛站罰款甚至佔收入的70%,也導致很多老闆提心弔膽,深怕客戶一個差評,可能半個月白乾。

去年入行的李文軒說:「一個催件電話就罰款50元。二次投訴是200元。」他透露,扣掉成本和罰款,驛站一年有四個月的淨收益僅達3000多元,至今8萬多元轉讓費還沒回本。

中國的快遞驛站基本有兩種運營模式,一種是簽約承包商,驛站是網點的下級,相當於一個快遞員承包某個片區的快遞業務。另一種是純粹的驛站,一般是直接找快遞員合作,驛站讓他們存放包裹,快遞員給驛站結算派送費。

李文軒的驛站運營模式屬於前者,好處是每天的快遞量穩定,保證1200件左右,旺季還能達到1500多件。不過,一旦出現用戶催件、投訴等,只要打入客服熱線,罰款就得由他負責。

李文軒打算堅持到明年,如果業績沒有好轉就離場。

種種原因疊加之下,利潤空間被明顯擠壓。同樣的辛苦,賺得卻更少了,導致越來越多的驛站老闆決定撤退。

中國國家郵政局數據顯示,全國快遞業務量已從2020年的830億件增至2024年的1750億件,年均增長20%左右。基於龐大的快遞量,以及快遞員人力持續緊張,驛站仍是不可或缺的一環,甚至已成為社會基礎設施。

科方得智庫研究負責人張新原研判,當前轉讓或關停的驛站增多,更多是低效率網點因成本上升、管理粗放被淘汰,屬於市場出清,是粗放經營時代結束,行業進入調整期的自然現象。

圖為一家菜鳥驛站。(網絡圖片)

另有分析人士預期,未來能存活的驛站,可能集中在三類:一是具備低成本優勢的個體,如自有物業、夫妻店,能抵御派費下行;二是規模化、共配型驛站,通過整合多品牌快遞、提高人效來換取生存空間;三是具備社區經營能力的複合型驛站,將快遞作為流量入口,而非唯一收入來源。

中國快遞驛站的倒閉潮,是行業粗放發展、價格戰惡果在末端的集中體現。在官方「十五五」(2026年至2030年)期間繼續實施「反內卷」政策的背景下,這場殘酷的大浪淘沙將進一步淘汰一批抗風險能力弱、商業模式單一的站點,倒逼剩下的驛站轉型升級,並推動整個行業重新思考末端服務的價值與價格,走向更可持續的發展道路。

對於創業者和從業者而言,未來屬於能提供穩定服務、高效運營和多元價值的驛站。只要有個門面就能賺錢的粗放時代,將不復存在。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