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撼動美元霸權 中東石油貿易人民幣結算飆升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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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聯酋阿布扎比王儲哈立德(Sheikh Khaled bin Mohamed bin Zayed Al Nahyan)4月中旬訪問中國後,一則發自華盛頓的新聞引發外界關注。它預示着伊朗戰局若持續久拖,美元與人民幣國際地位此消彼長的走勢,或將進一步加速。

受訪學者分析,伊朗戰爭動搖人們對美元的信心,給「講了20多年的人民幣國際化故事」帶來助推契機;中國旨在減少對美元的依賴,無意撼動「石油美元」地位,但隨着全球能源走向多元化、結算貨幣「去美元化」趨勢增強,美元霸權地位將逐漸被弱化。

4月19日,《華爾街日報》題為《阿聯酋向美國詢問戰時金融援助方案》的報道說,美國官員透露,阿聯酋要求美國建立美元貨幣互換機制,確保戰時穩定的美元供應,並稱如果阿聯酋出現「美元荒」,可能改用人民幣或其他貨幣進行石油交易。

此前,哈立德才在4月中旬訪問中國,中阿雙方一口氣簽署了24項諒解備忘錄。中國官媒報道未列出諒解備忘錄的細節,但有自媒體披露稱,當中包含長期原油穩定供應,推動人民幣結算常態化。

阿聯酋5月1日起正式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以及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聯盟。(Reuters/資料圖片)

而阿聯酋5月1日起正式退出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也稱歐佩克)以及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聯盟,又帶來新的變數。

這些消息結合起來看:阿聯酋正在做兩手準備,以分散中東戰爭帶來的地緣經濟風險。有分析認為,阿聯酋此舉預示着「石油美元」體系可能因地緣政治衝突而鬆動,石油貿易一旦不再單一依賴美元,將為中國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提供重要契機。

中東石油貿易人民幣結算大增

美伊戰爭在2月底爆發,幾組3月份數據初步指向一個趨勢:市場對人民幣的信心正在增強。

財富中文網報道,截至3月,中東與中國的石油貿易中,人民幣結算佔比飆升至41%。人民幣首次超越歐元,成為中東石油貿易中僅次於美元的第二大結算貨幣。同時,美元在中東石油結算的佔比,從幾年前90%以上的絕對壟斷地位,降至52%。

根據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數據,3月人民幣在全球貿易融資中的佔比超8%,較此前不足2%的水平增長四倍,僅次於美元,但兩者差距仍大,美元佔比超過80%。

2026年5月2日,伊朗德黑蘭,當地民眾在一塊反美廣告牌前揮動伊朗國旗,牌中描繪了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以及一條形似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藍帶。(Reuters)

中國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提升跨境支付效率的重要平台包括: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數字人民幣(e-CNY)、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和雙邊本幣互換協議。

華僑銀行宏觀研究主管謝棟銘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指出,3月份CIPS日均交易量從6600多億增至9000多億人民幣(1680億新元),基本確認中東戰亂助推人民幣在國際使用。

CIPS交易包含貿易結算和跨境投資。謝棟銘判斷,3月數據飆升或因全球南方國家對人民幣需求顯著增加,這些國家用大量人民幣進行貿易結算,根本原因是對中國供應鏈的韌性有信心。

戰爭爆發後,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並強徵「過路費」,據稱還規定必須以人民幣支付。

圖為2026年5月4日,伊朗阿巴斯港(Bandar Abbas)附近霍爾木茲海峽上的船隻。( REUTERS)

大西洋理事會地緣經濟中心認為,伊朗此番操作導致流向中國金融系統的資金激增,因為急需石油的國家愈發利用中國金融網絡,在美元體系之外支付。事實上,伊朗和俄羅斯因受西方制裁而被美國主導的SWIFT支付系統剔除,兩國的石油貿易都已脱離美元體系。

《經濟學人》文章指出,在石油貿易和過路費之外,CIPS交易量大增的背後,可能還包括資本外流,其中部分來自中國的資本正從海灣地區撤離。這背後可能也包括金融市場的震盪,因為中國銀行數據顯示,3月份債券、股票及其他組合投資的跨境買賣總額達到7120億美元,比去年月均水平高出40%。

文章也說,許多國家眼見俄羅斯因入侵烏克蘭而被SWIFT除名,也不得不有所防備。有銀行業者說,在今年之前,有些企業已為使用人民幣做準備,伊朗危機可能促使他們按下了「啟動鍵」。

這邊廂,市場希望用人民幣來分散風險;另一邊廂,伊朗戰爭凸顯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確定性,削弱了人們對美元的信心。

週一,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走強至約6.81,在勞動節長假期間創下兩週新高,人民幣結算需求上升支撐了人民幣匯率。 3月份,透過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進行的人民幣結算額達到1.46兆元人民幣,約為五年前的三倍。(trading economics)

分析:人民幣因穩定性溢價受追捧

經濟學人智庫高級分析師徐天辰分析,中美貨幣兩相對比,中國遠離戰爭中心,且經濟應對沖擊能力較強,「人民幣因『穩定性溢價』而受到追捧」。

謝棟銘也持相同觀點。他說:「當市場開始質疑美元的時候,人民幣的機會就來了。大家會想,誰會成為美元替代品?」 事實上,從去年美國掀起貿易戰開始,很多人就已經開始對美國政府和其政策產生質疑,「這波中東戰局對美元更是雪上加霜」。

在任內積極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中國人民銀行前行長周小川,4月初在上海舉行的貨幣論壇上就強調,當前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黃金窗口期」。他認為,美國政策自損美元信用,為人民幣國際化創造外部機遇。

人民幣面對結構性約束

不過,外部環境創造的黃金窗口再好,也抵不過內部政策層面的結構性約束。

資本項目管制,即資本不能自由跨境流動,是人民幣國際化的最大制約。它限制了人民幣作為全球儲備貨幣和資產配置工具的吸引力。但中國一旦放開資本賬戶,對本國貨幣政策和匯率政策的控制都將削弱。

徐天辰認為,資本項目管制放開未必是好事,特別是人民幣的「穩定性溢價」建立在中國長期的政治和政策穩定基礎之上,「這來之不易,一旦失去將很難重建」。他認為,中國應以穩定為先,「沒有必要為了全盤人民幣國際化而犧牲穩定」。

透過跨境銀行間支付系統(CIPS)進行的人民幣結算飆升部分原因是中東戰爭期間能源貿易中人民幣使用量增加,伊朗開始接受人民幣支付霍爾木茲海峽的過境費。俄羅斯也轉向使用人民幣進行能源出口結算。3月沙特地阿拉伯石油交易中人民幣的佔比超過40%。 (Reuters)

人民幣國際化要做得多徹底,與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目的息息相關,是要讓人民幣成為貿易結算、避開美國製裁的主流貨幣,或助推它成為國際資本市場的重要貨幣,甚至挑戰美元地位?

謝棟銘認為,中國無意挑戰美元霸權地位,而是希望減少對美元的依賴;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核心是服務中國企業,降低企業在海外投資和進行貿易的風險。

不過,謝棟銘判斷,一旦中東產油國出現不同定價體系,石油結算不再緊扣美元,美元霸權的根基勢將受衝擊,因為美元霸權的基石就是「石油美元」。伊朗戰事促使各國加速佈局能源多元化,以減少對石油單一依賴,「一旦新能源更多被採用,也會影響美元作為全球貨幣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