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本「自由意志」導論看優質的分析哲學

撰文:王偉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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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的是一些對分析哲學有嚴重偏見的人,以為分析哲學家都只懂得分析瑣碎複雜的邏輯和語言哲學問題,其實這些人根本不知道分析哲學是怎麼一回事。包力加是個分析哲學家,他寫的這本「自由意志」導論充分展示出分析哲學的長處,可以讓讀者欣賞到優質的分析哲學;以下我會從「優質的分析哲學」這個角度推介這本好書。

「人有沒有自由意志?」是西方哲學的一個重要問題,有關專書和論文浩如煙海,如果到網上哲學資料庫 Philpapers 一查,輸入 "free will",得出的資料量可說驚人:

由此可見哲學家對「自由意志」[註一] 的重視。這個資料庫只限於當代英美哲學,但「自由意志」的哲學討論可以上溯至亞里士多德和愛比克泰德 (Epictetus),其後的大哲學家中,處理過「自由意志」問題的包括霍布斯、休謨、斯賓諾莎、康德、叔本華、和黑格爾。很多哲學教授在哲學導論或形上學的課裏都會討論「自由意志」,因此,這也是初接觸哲學的學生最先認識的課題之一。

 

雖然「自由意志」不在我的研究範圍,但這一直是我很感興趣的哲學問題,而我每次教形上學時都會將「自由意志」包括在所選的四五個課題內。此外,在我的哲學學習和成長過程中,有三篇對我影響頗深的論文都是關於「自由意志」的:

 

P. F. Strawson, "Freedom and Resentment" [註二]  (此文讓我了解到哲學思考和日用倫常如何難以分割)

 

Harry Frankfurt, "Freedom of the Will and the Concept of a Person"  [註三]  (此文逼使我深入思考「我之為我」的問題)

 

Peter van Inwagen, "The Incompatibility of Free Will and Determinism"  [註四] (我從此文學習到如何清晰嚴謹地鋪陳論證)

 

翻看哲學期刊時,我會留意有關「自由意志」的論文,間中也會讀一兩本較新近出版的「自由意志」哲學書。早兩天我便讀了馬克 · 包力加 (Mark Balaguer) 的 Free Will (MIT Press, 2014),這是我讀過的最好的「自由意志」導論。

此書只有約125頁,小開本,篇幅很短,一個下午可以看完。然而,它的內容有別於一般的導論,主要是作者自己的論證,而不是綜合簡介其他哲學家的論證。此外,書中所有論證都表達得非常清晰,易懂卻不膚淺;作者筆觸還很幽默,用了不少生動「鬼馬」的例子,增添讀者閱讀之趣。

 

讀完這本導論後,本來只是打算寫一篇直截了當的書評,但回心一想,何不用一個較有趣的角度來寫?我想到的是一些對分析哲學有嚴重偏見的人,以為分析哲學家都只懂得分析瑣碎複雜的邏輯和語言哲學問題,其實這些人根本不知道分析哲學是怎麼一回事。包力加是個分析哲學家,他寫的這本「自由意志」導論充分展示出分析哲學的長處,可以讓讀者欣賞到優質的分析哲學;以下我會從「優質的分析哲學」這個角度推介這本好書。

 

(順便一提,包力加是我的朋友,我曾經在《魚之樂》網誌介紹過他;他的這本書實在好極,我沒有理由為了避嫌而不推介。)

追本溯源,確定問題

 

哲學問題不是從天而降的,都有它們的歷史根由,「自由意志」的問題也不列外。包力加先將這個問題追溯到古典物理學 (classical or Newtonian physics) 的決定論,然後解釋「自由意志」在量子力學出現後變成了一個怎樣的問題,最後將問題放在當代神經科學的一些實驗的脈絡裏來了解,判定「人有沒有自由意志?」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科學問題 (an open scientific question)。包力加清楚說明了「自由意志」的問題在這些不同的歷史脈絡裏都有不同的觀點、理解、論證、和可能的解決方法,而不是一個歷久不變、放諸四海皆準的普遍問題。

 

有些哲學家在討論一個哲學問題時,好像那理所當然是個重要的問題,不必解釋它的重要性;事實上,即使是其他哲學家而非哲學的門外漢,也未必會認為那個問題重要。因此,解釋問題的重要性往往是重要的 (而我已剛剛解釋了為甚麼這樣做是重要的)。包力加沒有忘記解釋為何「自由意志」是個重要的問題,而他的解釋十分平實:「自由意志」對我們來說是個重要的問題,是因為我們關心自己有沒有自由意志,而我們關心自己有沒有自由意志,是因為「我們想有自由意志,這和我們想吃雪糕、想幸福快樂、想有性愛的理由一樣 --- 因為那是美好的事物。自由意志不過是我們都想得到的一件本質上美好的東西。」(p.8)

 

優質的分析哲學會解釋所處理的問題為何重要,也重視哲學問題的歷史脈絡。

 

應分則分,應析則析

 

像其他分析哲學家一樣,包力加少不免要分析一些概念,但他沒有在書裏做任何不必要的分析。例如他分析了「隨機 (randomness)」這個概念,因為「自由意志需要某種非隨機性 (nonrandomness)」(p.73) ,但「隨機」(和「非隨機」) 在不同的脈絡可以是不同的概念,不先弄清楚在「自由意志」這個問題的脈絡裏應該用哪個概念,便容易引起混淆。包力加指出「隨機」的意思可以是 (a)「不能預測 (unpredictable)」、(b)「沒有成因 (uncaused)」、(c)「隨意或是沒有理由的 (arbitrary or without a reason)」、或 (d)「非自主而只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not mine but just happened to me)」(pp.72-73) ,並解釋了為何只有 (d) 才是「自由意志」這個問題應該用的「隨機」概念。

 

包力加還辨別了「休謨式的自由意志 (Hume-style free will)」和「非預定的自由意志 (not-predetermined free will)」,前者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後者指「不是完全隨機、也不是被之前發生的事預定了的決定」(p.50) ,兩者非但不同,亦沒有互相保證的關係。這是個必要的分別,因為包力加須要用這個分別來說明為何相容論 (compatibilism) 不能解決「自由意志」的問題:相容論是不相干的,因為「自由意志」是關乎我們有沒有非預定的自由意志,而相容論只是指出我們有休謨式的自由意志。

 

包力加充分意識到哲學分析應該適可而止,這可以從他以下的幾句看出:「其實,如果我們想的話,可以分別出很多種自由意志,不過,只討論其中兩種已足夠讓我表達我的論點。」(p.50)

 

優質的分析哲學只會作必要的概念或語理分析,以哲學為本,分析為末。

抽絲剝繭,層層推進

 

分析哲學家在闡述問題或鋪陳論證時,往往會運用「抽絲剝繭,層層推進」的方法。這個方法主要有兩方面:一方面是逐一消除那些可能障礙理解問題的概念混淆或錯誤觀念,以突顯問題的核心;另一方面是將往後的論點建基於之前的論點,一步一步地帶出最重要的論點或結論。

 

包力加在第五章〈究竟甚麼是自由意志?〉("What Is Free Will, Anyway?") 完美地示範了「抽絲剝繭,層層推進」的方法。為了弄清楚甚麼是自由意志 (即上述的「非預定的自由意志」) ,他先釐清了四個在「自由意志」的討論裏常見的混淆,讓讀者更清楚地看到在這個哲學問題裏我們最關心的究竟是甚麼。

 

四個混淆中的第二個是關於「自由意志之所在 (the locus of free will)」,在釐清這個混淆時 (這一節也是全章最長的一節,共12頁),包力加運用了排除法來逐步建立最後的論點;他最後的論點是:只有在有意識地面對難於取捨的決定 (torn decision) 時,我們才會關心「我有沒有自由意志?」這個問題;如果「自由意志」是我們關心的,那麼,自由意志之所在應該只限於要做這種決定的時刻。[註五]

 

包力加用了一幅簡圖來表達我們行使自由意志時的情況:

                                          (p.68)

 

看到這幅圖時,讀者即使未必完全接受包力加的看法,但應該已很清楚他為何認為自己的結論最合理;假如他反其道而行,先由這幅圖和它表達的論點開始,然後才分別解釋其他「自由意志之所在 」的看法有何不妥,便沒有層層推進的效果了。

 

優質的分析哲學像上乘的工筆畫,有主有次,層次分明,所有細節都有其作用。

既見樹木,亦見森林

 

分析哲學最常為人詬病的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即是分析繁瑣的小問題,卻欠缺大方向和大圖像 (big picture) 。無可否認,下乘的分析哲學的確有這毛病,而哲學期刊所見的論文提供了很多這樣的例子。然而,包力加這本「自由意志」導論絕無此病。

 

這本書討論了不少「人有沒有自由意志?」這個問題正反兩方的論證,有些論證討論得簡略一點,有些則討論得相當仔細;討論的立場和論證雖多,但包力加總能將這些不同的立場和論證的關係說清楚,而且由始至終討論都沒有離開以下這三個互有關連的大問題:(1) 為甚麼我們關心自己有沒有自由意志? (2) 「人有沒有自由意志?」這個問題應該怎樣理解? (3)「人有沒有自由意志?」這個問題應該怎樣解決?

 

包力加在全書最後的結論是:「人有沒有自由意志?」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科學問題,現階段我們並不知道人是否有自由意志,要待將來的科學研究來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他的看法是對的,這是一個重要的哲學研究結果;這樣的研究結果,不是所謂繁瑣的概念和語理分析可以達到的。

 

優質的分析哲學可以直接處理哲學的大問題;即使不是在這樣做,也不會流於繁瑣的分析,而只是以分件處理然後結合的方式逐步邁向大問題。

 

重視科學,卻不盲從

 

分析哲學有時被批評為太靠攏科學,有些分析哲學家甚至被視為擁抱科學主義 (scientism) ,自甘讓哲學成為科學的附庸。包力加的結論 (「人有沒有自由意志?」是一個懸而未決的科學問題) 顯出他重視科學,而他在第一章開始時已毫不含糊地說:「我真的信任科學,我認為科學是我們認知這個世界的最佳方法。」(p.2) 可是,他肯定不是盲從科學,也不認為哲學應該屈居科學之下。

 

包力加在書裏當然討論了那些有可能證明人沒有自由意志的神經科學實驗,除了討論著名的李貝特實驗 (Libet Experiments),他花了更多的篇幅討論較少為人知的德國神經科學教授韓思 (John-Dylan Haynes) 做的實驗,因為韓思的實驗比李貝特的更有趣、更具震撼力。本文篇幅所限,我不在這裏介紹這些實驗的內容了;重要的一點是,包力加不認為這些實驗能證明人沒有自由意志,但他不只是憑個人體驗和直覺堅持人有自由意志,也不只是籠統地說那樣的實驗環境太不自然,實驗結果不可靠,而是仔細分析實驗的細節,指出一些安排上的不妥當之處,並詳細說明了實驗結果在詮釋上的種種問題。

 

包力加雖然重視和信任科學,但對個別的科學研究和實驗結果 (的詮釋) 不會隨便接受;這本書結尾的兩段清晰有力地表達了他這種對科學的態度:

 

        當有人向你拋出一大堆科學研究,並告訴你這些研究確立了 X,Y,或 Z 時,你要提高警覺;關於這些事情,不要信任這些人。你要自己去閱讀那些期刊論文,以判斷有關研究顯示了甚麼。要是你沒有時間這樣做,你便應該保持懷疑的態度;簡言之,就是不為所動。

 

        如果同一研究在不同的實驗室做了無數次,更是橫跨多年的研究,而且在該領域的專家都一致接受某結論,那麼,我們便有些理由認為那結論大概是真的。可是,你不應該信任一個基於單一研究的論證,尤其是當那論證涉及對有關研究結果作出有爭議的推論;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懷疑和不為所動總是較恰當的。(pp.125-26)

 

優質的分析哲學家重視科學,對科學有認識,但不必是科學主義者。

 

結語

 

包力加這本「自由意志」導論當然並非全無缺點,例如他的主要論證看來是隱含了 "agent causation" 這個有問題的概念,但他沒有點明,也沒有試圖應付有關難題。無論如何,這本書值得任何對「自由意志」有興趣的人一讀。其實這本導論是包力加另一本書的簡化版,哲學程度高的讀者可以跳過這本不讀,直接讀論證詳盡得多的 Free Will as an Open Scientific Problem (MIT Press, 2009)。

[註一]   在正文裏,「自由意志」四字放在引號內指的是「自由意志」這個概念或有關自由意志的哲學 (或科學) 問題;沒有引號時,則是指自由意志。

[註二]   收入 P. F. Strawson, Freedom and Recentment and Other Essays (London: Methuen & Co. Ltd, 1974), pp.1-24。

[註三]  收入 Harry Frankfurt, The Importance of What We Care about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pp.11-25。

[註四]   Philosophical Studies 27 (1975), pp.185-99。

[註五]   正如包力加指出,難於取捨的決定不一定是關於重要事情的,例如對於早餐吃甚麼感到舉棋不定,也算是面對一個難於取捨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