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抓走馬杜羅是民主戰勝威權?委內瑞拉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撰文:鄧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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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3日,美國空襲委內瑞拉、抓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的新聞轟動世界。儘管美國與委內瑞拉交惡多年,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早就以打擊「毒品恐怖主義」為由在委內瑞拉附近進行軍事部署,但美國能在短短數小時之內採取閃電軍事行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走馬杜羅,仍足以讓國際輿論感到震驚。

這既再次證明美國強大的軍事實力,又反映出馬杜羅統治下的委內瑞拉多麼的脆弱不堪。最近特朗普政府剛發布新版《國家安全戰略》,宣告美國帶有濃厚門羅主義色彩的國家安全戰略轉向,馬杜羅被抓是美國轉向的有力證明。

面對馬杜羅被抓的新聞,既有人認為這是世界局勢日益滑向叢林狀態的例證,又有人歡呼委內瑞拉的「自由時刻」到來。前一種聲音看到實力原則、叢林法則對於世界秩序的影響,卻忽略馬杜羅政權所面臨的嚴重管治危機。

2026年1月3日,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美國擄走總統馬杜羅後,支持者在副總統府外手持委內瑞拉已故總統查韋斯和馬杜羅的照片。(Reuters)

自馬杜羅的前任查韋斯(Hugo Chávez)時期以來,委內瑞拉的政治經濟政策便存在致命問題,尤其是在馬杜羅任內,嚴重的政治合法性危機、經濟危機與外交危機疊加衝擊,讓他的統治早已風雨飄搖。美國能在如此短的時間抓走馬杜羅,說明委內瑞拉國內已經有大量的力量在坐看甚至期待馬杜羅出事。即使美國不介入委內瑞拉內政,馬杜羅的統治都難以持久,因為委內瑞拉一團糟的治理早已說明他是一個糟糕的政客。

未經思索的親美或者反美,無原則的親美或者反美,都是偏頗的二極管思維。重要的不是親美或者反美,而是懂得區分是非對錯、權衡複雜現實,而是增進人民福祉。作為全球石油儲量最大國家之一,委內瑞拉本來擁有令世人羨慕不已的金山銀山,但因為長期以來存在的政治經濟問題,經過查韋斯、馬杜羅任內不可持續而又狹隘偏激的政治經濟政策的衝擊,讓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淪為一個令人憂傷的悲慘國家。

2026年1月3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國緝毒局人員押解到紐約。(X/@BNODesk)

後一種聲音認識到民主對於現代世界的積極意義,卻忽略美國軍事行動與委內瑞拉局勢的複雜性。美國外交經常受到理想主義和現實主義兩個面向的影響,美國既會高喊自由民主價值,又會與沙特這樣備受爭議的君主制國家成為盟友。

特朗普的認知、性格和作風不僅早已顯示出他對把自由民主掛在嘴邊的意識形態外交缺乏興趣,而且經常展現出赤裸裸的利益算計。最近美國政府所宣告的帶有濃厚門羅主義色彩的國家安全戰略轉向,已經表明馬杜羅被抓與其說是民主戰勝威權,不如說是特朗普政府將美洲視作美國勢力範圍的地緣博弈。

無論是特朗普政府提出的打擊「毒品恐怖主義」(Narcoterrorism)的理由還是特朗普政府所展現出的意欲控制委內瑞拉豐富石油資源的態度,都說明美國抓走馬杜羅行為本身帶有強烈的現實考慮。

若美國抓走馬杜羅的行為被許多國家和地區認定為是破壞《聯合國憲章》與國際規則的實力政治、大國稱霸行為,勢必會打開危險的潘多拉魔盒,讓更多國家效仿美國,從而造成不同區域基於實力與利益的地緣政治博弈日趨激烈,惡化世界局勢。

2026年1月3日,美國擄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as Maduro)消息傳出後,智利有委內瑞拉人上街慶祝。(Reuters)

馬杜羅是一個糟糕的政客,早就應該下台,但美國抓走馬杜羅未必能改變委內瑞拉的命運。因為對於委內瑞拉這樣一個民粹主義思潮盛行的中等體量國家來說,外部強力的介入只是外因,最終的改變要靠內部。

不少人總是幻想世界上有一個主持正義的強大國家來替天行道、懲惡揚善,但現實的複雜在於,一方面現實中往往難以有一個總是保持正義和智慧的強大國家,另一方面國家治理與大國紛爭中的正義和智慧認定往往十分複雜、眾說紛紜。

美國對阿富汗發動的戰爭,不僅大幅消耗美國的綜合國力,而且並未改變阿富汗令人失望的現實。對於許多國家和地區來說,與其寄希望高度不確定性、難以持續的外部強力的介入,不如從內部積蓄改變的力量,因為只有內部覺醒的力量匯聚成大江大海,積極的改變才會長久。

馬杜羅被美軍三角洲部隊抓走。(資料圖片)

當不少人為馬杜羅的倒台而歡呼民主戰勝威權的時候,估計早已忘記正是他們所歡呼的民主將馬杜羅和他的前任查韋斯送上最高權力寶座。委內瑞拉的民主和法治體系固然存在漏洞和弊病,但這樣的漏洞和弊病絕非委內瑞拉獨有。

馬杜羅的統治當然存在威權嫌疑,他的治理糟糕透頂,但他是怎麼成為委內瑞拉的總統?至少他起初是被當作查韋斯的繼承人,通過民主選舉程序成為總統。至於查韋斯,儘管不同人對他的評價存在區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是通過民主選舉成為總統,然後在民意支持下壓制反對派與破壞民主規則,埋下嚴重的政治經濟危機。

以民主選舉上台,再憑藉民意支持破壞民主規則,這樣的故事並非個例。當年德國和意大利的納粹主義正是最有力的教訓。今天特朗普靠民意支持而屢屢衝擊美國多年以來所形成的民主和法治慣例,甚至讓共和黨「特朗普化」,同樣是在警醒世人:與其整日空談民主和法治,不如想想怎麼讓被自利理性影響的多數人真誠認同民主和法治,而這顯然離不開民主和法治框架下的令人滿意的治理績效。

民主和法治只有以良好的治理績效作為基礎,才能長久可持續,否則,無論民主和法治的宣傳多麼動人,一旦長久陷入糟糕的治理之中,勢必容易讓那些有不公之感的民眾被民粹主義裹挾,進而病急亂投醫,讓國家陷入令人憂傷的惡性循環之中。如果仍舊沉迷於狂熱的意識形態,忽略人性和現實的複雜,不願從內因着手,不願反思和改進民主,不願優化治理,幻想有了民主外衣便能包治百病,那麼,委內瑞拉的悲劇便不會結束,本來具有重大進步意義的民主將籠罩在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