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以怒火傷人也傷己 伊朗苟活不輸就是贏
美以伊交戰六個星期後,星期六(4月11日)終於坐到談判桌前,但談判不意味着戰事即將結束。學者指出,伊朗在不到一年時間內遭到美國和以色列兩度突襲,包括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動的這場「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伊朗已經表明對美國「零信任」。這場戰爭最終是以和平收場或只停火14天,美國會否故伎重施再度襲擊伊朗,很大程度上取決於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有多迫切想要徹底結束這場衝突。在一位朝令夕改的總統主導下,一切皆有可能。
2月28日,美國聯手以色列,在毫無預警、未經國會授權的情況下,對伊朗發動空襲;行動事前既未與歐洲及北約盟友商議,也未向阿拉伯夥伴通報。
戰爭爆發初期,特朗普宣稱,目標是摧毀伊朗進攻型導彈和導彈生產設施、摧毀伊朗海軍、確保伊朗永遠無法擁有核武,以及解放當地人民,讓他們重獲自由。
他誤以為,美以的斬首式打擊會迅速擊垮德黑蘭政權,但事與願違。伊朗很快以導彈和無人機對美以在波斯灣地區的軍事基地及非軍事目標展開密集報復,攻擊範圍擴及機場與能源基礎設施。
戰火迅速蔓延至整個中東。伊朗還封鎖了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導致國際油價飆升。
特朗普顯然低估了伊朗的戰備程度和持續作戰能力,也未充分評估這場戰爭可能引發的更廣泛外溢效應。
戰事膠着一個多月後,美國國內民意反噬、市場信心動搖,再繼續耗下去,後果將是災難性的。根據美國中央司令部的數據,這場衝突至今已造成13名美軍陣亡,300多人受傷。
專家:美國缺乏戰略 國際信譽被嚴重侵蝕
戰局不利,特朗普希望通過談判盡快抽身止損,但伊朗沒有馬上答應。結果特朗普急了,也怒了,頻頻發出「最後通牒」,威脅要炸毀伊朗境內所有橋樑和發電廠,把伊朗「打回石器時代」,甚至揚言要「讓伊朗文明一夜覆滅」。
這種近乎種族滅絕的恐嚇,不僅嚴重侵蝕美國的國際信譽,也暴露出華盛頓在這場戰爭中的戰略誤判。
伊朗問題專家西特里諾維奇(Dennis Citrinowicz)指出,威脅襲擊基礎設施絕不可能逼迫伊朗投降。
他在X平台發文說:「這類打擊只會招致更強烈的報復,增強伊朗政權的決心,並可能引發地區局勢進一步升級。以為單靠施壓就能擊垮德黑蘭,不是戰略,而是一廂情願。」
在內外輿論壓力下,特朗普最終放軟姿態。4月7日,在又一次「最後期限」到期前,他在社媒發文宣布,暫停對伊朗「轟炸和攻擊」兩個星期;作為交換,伊朗同意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兩個星期。
儘管特朗普宣稱,這次停火建立在美國已經達到所有軍事目標的基礎上,但西特里諾維奇認為,這更像是伊朗取得的戰略性勝利。
「確保霍爾木茲海峽暢通,顯然成為談判的核心目標,並淩駕於其他訴求之上。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說明,(美國對)這場戰爭的戰略規劃,從一開始就存在多麼嚴重的缺陷。」
美國智庫國際政策中心非駐地高級研究員圖西(Sina Toossi)則認為,從戰略角度看,參戰三方都付出沉重代價,但美國尤為突出。
他告訴《聯合早報》:「美國野心勃勃地發動這場戰爭,耗費大量軍事與政治資本,卻在未取得決定性成果前就被迫重返談判桌。伊朗雖然遭受重大損失,卻展現出韌性,保住關鍵能力,並實際上掌握了霍爾木茲海峽的主導權。」
將戰火延至區域是預謀 製造痛苦逼迫對手收手
儘管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和數十名軍政高官在戰爭初期遇襲身亡,但美以的「斬首行動」並未動搖伊朗的整體作戰能力。
一名伊朗政權內部人士向媒體透露,早在2025年6月美以結束對伊朗的12天戰爭後,哈梅內伊與伊朗高層指揮官便制定了一套系統性反擊方案,目標是通過擾亂全球市場,向美國與以色列施壓。
伊朗革命衛隊將指揮權下放,即讓整個指揮系統去中心化,確保各地部隊即使在失去德黑蘭的直接指揮後,仍能持續對美軍實施報復。
在這一框架下,伊朗有預謀地將戰火延燒到整個中東,破壞鄰國油氣基礎設施、封鎖海峽和干擾空中交通,意在重創波斯灣國家的經濟,推高全球能源價格與通脹。
有分析指出,伊朗不惜犧牲與鄰國關係,把痛苦最大化,目的在於製造足夠大的反戰壓力,迫使特朗普收手。
圖西說:「伊朗並不指望贏得一場常規意義上的軍事勝利,而是要阻止對手取得決定性勝利。這包括把衝突外溢到能源和區域安全領域,使它迅速升級為全球問題。對伊朗而言,活下來就是勝利,哪怕是慘勝。」
至於以色列,圖西認為,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政府「或許取得一些戰術上的勝利,但代價是加劇了地區不穩定,卻未能從根本上改變伊朗的戰略態勢」。
以色列仍有所斬獲 但中東多國無辜遭殃
這場戰爭由美國與以色列聯合發動,但兩國目標並不完全一致。特朗普要的是速戰速決,試圖複製「委內瑞拉劇本」,認為一旦伊朗實現政權更迭,美國就能如法炮製,掌控伊朗石油。
內塔尼亞胡則深信,伊朗神權領導層與其代理武裝,對以色列構成生存威脅,必須逐個清除,以絕後患。他此前曾在社媒曬出一份擊殺名單,列出多名伊朗神權體制高官,其中包括已被以軍擊殺的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拉里賈尼(Ali Larijani)。
據以色列消息人士透露,這份名單還有很多目標。以色列雖已同意遵守4月7日宣布的臨時停火安排,但並非出於完全自願。
果不其然,內塔尼亞胡4月8日發表電視講話時強調,美伊雖達成停火協議,以色列仍準備在必要時與伊朗對抗,「手指始終扣在扳機上」。他還指出,此次臨時停火不涵蓋以色列對伊朗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的戰事。
以色列高度依賴美國 學者:恐難孤軍作戰
顯然,內塔尼亞胡並不認為軍事目標已達成,不想過早收兵。但多名受訪學者指出,以色列在情報共用與軍事補給上高度依賴美國,一旦特朗普決定抽身,內塔尼亞胡恐難孤軍作戰。
美國德克薩斯州南方衛理公會大學政治學教授吉爾森(Cal Jillson)認為,相較於美伊兩國,以色列在這場戰爭中「仍有所斬獲」。
他告訴《聯合早報》:「以色列自身損失相對有限,卻重創了地區主要對手(伊朗和真主黨)。我認為,以色列是三方當中戰果最為顯著的一方。」
這場美以伊衝突,迅速把戰火推向整個中東。伊朗為反擊美以空襲,對周邊國家境內的美軍基地及民用設施發動大規模導彈與無人機攻擊。沙特阿拉伯、卡塔爾、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巴林和科威特的相關目標均遭波及。
卡塔爾液化天然氣設施和沙特煉油廠因遭到襲擊而停產。卡塔爾能源公司稱,修復受損氣田需三到五年。阿聯酋航空和卡塔爾航空大幅停飛,迪拜等區域經濟樞紐運轉受阻,部份陷入半癱瘓狀態。
美以伊衝突導致中東地區陷入自1990年波斯灣戰爭以來最嚴重的動盪。
聯合國開發計劃署(UNDP)估計,戰爭爆發僅一個月,阿拉伯國家經濟損失或高達1200億至1940億美元(約9360億-15132億港元),相當於地區國內生產總值(GDP)的3.7%至6%。在最糟糕情境下,地區失業率恐上升多達四個百分點,新增約360萬失業人口,多達400萬人可能陷入貧困。
迄今,波斯灣國家普遍避免直接捲入戰事。圖西分析:「對它們而言,這不是自己的戰爭。若採取報復行動,只會從無辜旁觀者變成更大的打擊目標,得不償失。」
更令地區輿論震驚的是,有報道指美國竟要求阿拉伯盟友為戰爭買單。阿曼記者朱胡里(Salem al-Juhouri)向英國廣播公司(BBC)阿拉伯語頻道透露,特朗普政府向海灣合作委員會(GCC)成員國施壓,為美國發起的這場戰事支付巨額費用。
報道引述消息稱,特朗普政府向海灣國家提出「二選一」方案:要麼出資5萬億美元(約39萬億港元)打下去,要麼支付2.5萬億美元(約19.5萬億港元)結束戰爭,作為美國近期戰爭開支的補償。
俄羅斯獲利減輕財政壓力 中國提升和平調解者地位
未直接參戰的俄羅斯,在這場中東衝突中漁翁得利。
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使卡塔爾、阿聯酋、沙特等主要產油國出口受阻,全球能源供應吃緊,油價飆升。
為緩解能源危機,美國被迫放寬部份對俄制裁,莫斯科趁機向印度等國大量出口石油與天然氣,從中賺取可觀收入,減輕財政壓力。
這場戰爭也嚴重消耗了美國和盟友的愛國者導彈,令烏克蘭戰場面臨嚴重的防空導彈短缺。美國不得不挪用原本提供給烏克蘭的資源去支持中東戰事,削弱烏克蘭攔截俄羅斯導彈的能力,讓俄羅斯在戰術層面取得一定優勢。
中國則在美國深陷中東軍事泥淖之際,升格為比美國更穩健、更負責任的「和平調解者」。特朗普自己也說,相信是中國促成伊朗與美以探討停火。
多項國際民調與媒體分析認為,與美國相比,這場衝突提升了中國在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眼中「更加穩定合作夥伴」的形象。
德意志銀行私人銀行部門新興市場首席投資官鄧智傑(Jacky Tang)指出,戰爭導致油氣市場劇烈波動,全球對能源安全的焦慮,反而讓中國在多元能源佈局與供應鏈重組中佔據更有利位置。他在受訪時說:「從經濟和能源結構角度看,中國是這場戰爭的贏家之一。」
分析:停火只是脆弱休戰 中東前路充滿變數
美伊4月11日在巴基斯坦伊斯蘭堡開啟首輪談判,期間停火14天。
伊朗要求明確:要求美國賠償戰爭損失、解除制裁並徹底停止敵對行動,同時強調對美國「完全不信任」。
西特里諾維奇直言,基於雙方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他對談判前景並不樂觀。
圖西也持相近看法,認為停火是脆弱的休戰,且充滿變數。
「停火協議本身與其說是一項解決方案,不如說是在壓力下的一次暫時休戰。各方釋放的信號互相矛盾,地面局勢依舊緊繃,彼此對停火後的期待也明顯不同,這些都預示着停火隨時可能破裂。」
目前,美伊在停戰條款方面的主要分歧集中在三個議題:伊朗鈾濃縮活動、霍爾木茲海峽通航,以及黎巴嫩停火。
分析:特朗普可選方案愈來愈少
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現已陷入戰略僵局,可選擇的方案愈來愈少,而霍爾木茲海峽是德黑蘭手中最有份量的籌碼。
圖西說:「伊朗不僅會利用這一籌碼來左右這場戰爭的走向,還會通過徵收通行費、控制航運過境,以及與迄今為止基本遵守美國制裁的國家達成雙邊協議,為自身戰後重建爭取最大空間。」
《世界政治評論》專欄作家吉蒂斯(Frida Ghitis)分析說,如果美伊會談能夠達成協議,移除伊朗的高濃縮鈾、阻止伊朗製造核武器、大幅限制導彈生產能力,並保障霍爾木茲海峽的航行自由,那這場戰爭或許能帶來一定程度的地區穩定;否則,這次談判雖然降低了短期內爆發大規模衝突的風險,卻只是將問題再次推遲到未來,同時讓世界更加動盪不安。
英國廣播公司記者澤克爾(Anthony Zurcher)則認為,即便這14天停火最終促成更持久和平,這場戰爭以及特朗普近乎失控的恐嚇言論,已從根本上改變世界對美國的觀感。
伊朗政權失去了幾個重要領導人,但美國賠上的,是自身在國際體系中的信譽與道德威信。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