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以色列七十年關係真相(一)|1967年的六天,美以同盟聯姻

撰文:高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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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從來沒有猶太人擔任過美國總統。但這個全球唯一超級國家的命運卻被一個萬里之外的小國緊緊纏繞了七十餘年。

就如美國的知名媒體人卡爾森(Tucker Carlson)所言,為什麼一個只有900萬人口的國家(以色列),竟能操控擁有3.5億人口的美國?

從哈里·S·杜魯門(Harry S. Truman)1948年5月在白宮地圖室草草簽下承認以色列建國的文件,到喬·拜登(Joe Biden)在加沙戰爭期間繞過國會緊急向以色列運送精確制導炸彈,再到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引導「下發動對伊朗的戰爭,華盛頓的中東政策始終有一條看不見的鋼索——一端系在特拉維夫,另一端勒在每一任美國總統的喉嚨上。

一個面積僅與北京市相當、人口不足千萬的國家,卻能讓超級大國在聯合國動用超過一半的否決權為其護航?為什麼每年38億美元的「援助」被美國兩黨競相加碼,從未有人敢真正削減?答案藏在三段交錯重疊的歷史之中:一場被迫的聯姻、一套精密的閉環、一種無法妥協的信仰。本文將從三個切面,徹底拆解這場長達三代人的深度捆綁。

1948 年 5 月 25 日,在白宮玫瑰園(White House Rose Garden)以色列第一任總統哈伊姆・魏茨曼(Chaim Weizmann)向時任美國總統哈里・S・杜魯門(Harry S. Truman),贈送猶太教《托拉》卷軸(Torah Scroll),以感謝美國對以色列建國的支持。(網絡圖)

「蘇聯爸爸」:以色列的「生父」?

今天的主流敘事把美國塑造成以色列的「生父」,但歷史的第一個諷刺是:1947年聯合國大會特別會議中,第一個站出來公開支持猶太建國的是蘇聯。11月29日,蘇聯代表安德烈·葛羅米柯(Andrei Gromyko)在聯大發表了長達一個小時的演講,措辭之強烈甚至讓猶太代辦處的代表都感到意外。他指責西方在二戰期間對猶太人的苦難袖手旁觀,呼籲為猶太人建立自己的家園。最終,蘇聯集團的五張贊成票(蘇聯、烏克蘭、白俄羅斯、捷克斯洛伐克、波蘭)成為決議通過的關鍵。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第一次中東戰爭(1948-1949)的軍火供應鏈。當美國對交戰雙方實施武器禁運時,蘇聯授意其東歐盟友捷克斯洛伐克,向以色列輸送了步槍、機槍、甚至十架初代戰鬥機。以色列的「獨立戰爭」很大程度上是靠蘇聯集團的子彈打贏的。特拉維夫街頭至今有一條「捷克斯洛伐克廣場」,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其來歷。

那麼,這段「蜜月」為何被掃進了歷史垃圾桶?因為約瑟夫·史太林(Joseph Stalin)很快算了一筆冰冷的賬。以色列國土狹長,最窄處僅15公里,戰略縱深幾乎為零,周邊全是虎視眈眈的阿拉伯大國(埃及、約旦、敘利亞、伊拉克)。而阿拉伯世界擁有三樣蘇聯急需的東西:石油、出海口(蘇彝士運河)、以及龐大的反西方群眾基礎。為了一個無法「下蛋」的小國得罪整個中東,不符合莫斯科的冷戰鬥獸場邏輯。

轉折發生在1955年。蘇聯通過捷克斯洛伐克與埃及簽訂了規模驚人的軍火協議,向納賽爾(Gamal Abdel Nasser)提供T-34坦克、米格-15戰機、驅逐艦等重型裝備。此後不到兩年,埃及、敘利亞、也門紛紛倒向莫斯科。以色列一夜之間從「蘇聯的寵兒」變成了「蘇聯包圍圈中的孤島」。

圖為戴高樂在法國巴黎愛麗捨宮(Élysée Palace,法國總統府)發表全國電視,他是 20 世紀法國最具影響力的政治家之一。(網絡圖)

法國情人:十年替代品

被莫斯科拋棄後,以色列迅速找到下一個靠山——巴黎。當時的法國深陷阿爾及利亞戰爭(1954-1962),對支持阿爾及利亞獨立的埃及恨之入骨。納賽爾不僅向阿爾及利亞民族解放陣線(FLN,Front de Libération Nationale)提供武器和訓練營地,還在開羅設立「阿爾及利亞之聲」電台,煽動反法宣傳。法國政府因此將以色列視為牽制埃及的天然工具。

這段關係結出了豐碩的果實。法國向以色列提供了當時最先進的幻影III(Mirage III)戰鬥機、導彈艇、甚至秘密協助以色列在迪莫納(Dimona)建立核反應堆(這是以色列核項目的真正起點)。1960年,法國總理德佈雷(Michel Debré)訪問以色列,稱兩國擁有「共同的文明命運」。以色列軍隊的作戰條令、空軍戰術、情報體系,處處可見法國烙印。

然而,這場婚約在1967年夏天突然破裂。六日戰爭(第三次中東戰爭)結束後不到一周,法國總統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在新聞發布會上公開譴責以色列為「侵略者」,並宣佈對以色列實施全面武器禁運。此前已經支付定金的50架幻影V(Mirage V)戰鬥機被扣留,轉而賣給了利比亞。戴高樂的理由很直接:法國不想在阿拉伯世界成為孤家寡人,更不願為了一個小國失去在黎巴嫩、敘利亞等地的傳統影響力。

以色列被第二次拋棄了。 而這一次,華盛頓的大門恰好打開了。

2025年4月7日,美國華盛頓,美國總統特朗普與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白宮會面後揮手致意。(Reuters)

美國新寵:六日戰爭的命運轉折

1967年6月5日清晨7點45分,以色列空軍傾巢而出——183架戰機低空掠過地中海,然後掉頭向東,在埃及雷達屏幕上消失。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裏,埃及空軍被摧毀在地面上:超過300架飛機被炸燬,18個機場癱瘓,空軍司令在開羅的辦公室裏聽到爆炸聲後而處於極度崩潰狀態。

同樣的命運降臨到約旦和敘利亞頭上。六天後,停火線被徹底重繪:以色列奪下西奈半島(面積是以色列本土的三倍)、戈蘭高地(Golan Heights)、約旦河西岸(West Bank)和整個耶路撒冷老城(Old City of Jerusalem),領土擴張三倍。

這一仗打醒了五角大樓。戰前,美國軍界對以色列的普遍評價是「戰略累贅」——一旦開戰,美國不得不救援,卻得不到任何回報。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Joint Chiefs of Staff)1966年的一份內部評估甚至寫道:「以色列的生存能力存疑,在任何常規戰爭中,其人口和工業中心將在72小時內遭受不可逆打擊。」換言之,以色列被視為一張隨時可能歸零的期權。

然而六日戰爭展示了一種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一個超高效的戰爭機器。以色列空軍在幾乎零損失(僅損失19架飛機)的情況下,消滅了蘇式裝備的阿拉伯聯軍;摩薩德(Mossad,以色列情報及特殊使命局)在戰前徹底滲透了埃及指揮系統(包括納賽爾的專線電話);以軍裝甲部隊在西奈沙漠中穿插包抄,戰術水平讓美國軍事觀察團目瞪口呆。當時的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Robert McNamara)在戰情室會議上說了一句被後來反覆引用的話:「這幫傢伙比我們任何盟友都能打。」

林登·約翰遜(Lyndon B. Johnson)總統在戰爭結束後的第六天(6月19日)發表了一場關鍵演講。他提出了一個後來被稱為「約翰遜公式」的微妙表述:以色列必須撤出所佔領土,但前提是阿拉伯國家承認以色列的生存權、終止敵對狀態、建立非軍事區。這個公式實際上為以色列的「永久佔領」打開了綠燈——因為「承認生存權」恰好是阿拉伯國家最不可能接受的條款。

同一周,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向約翰遜提交了一份秘密評估報告,標題是《以色列的軍事價值》。報告寫道:「以色列已成為中東唯一能夠有效遏制蘇聯代理人擴張的軍事力量。其空軍和裝甲部隊的戰鬥力相當於三個蘇式裝甲師。建議將其視為非北約主要盟友,並建立常態化的軍事合作機制。」

這份報告被歷史學家稱為美以軍事同盟的「出生證明」。

與此同時,戴高樂的禁運令徹底切斷了以色列的歐洲退路。此前以色列40%的武器進口來自法國,包括所有主力戰機和大部分導彈。戴高樂不僅扣留了幻影V,還停止供應發動機、航電設備和導彈零部件。以色列空軍一度面臨「飛一次少一架」的絕境。除了華盛頓,它已無處可去。而華盛頓也恰好需要一枚插在中東心臟的釘子——因為它的另一個盟友(伊朗巴列維王朝最後一任國王)正在搖搖欲墜,而沙特和海灣國家從來不肯讓美軍長期駐紮。

以色列和美國長期以來的緊密關係,恐因伊朗戰事而產生不少的矛盾。(Getty)

「不沉的航母」:戰略價值的冷酷算盤

為什麼美國需要以色列這枚釘子?答案藏在三張地圖裏。

第一張是能源地圖。全球約20%的石油經過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而波斯灣對岸就是沙特、阿聯酋、卡塔爾等產油國。任何試圖封鎖海峽的勢力(1979年後的伊朗、1990年的伊拉克)都會直接威脅西方經濟命脈。以色列像一把從地中海伸出的匕首,其空軍打擊半徑覆蓋了整個波斯灣西岸。如果伊朗封鎖海峽,以色列可以在48小時內轟炸伊朗的煉油廠和港口設施——而美軍不需要親自出動航母。

第二張是軍事地圖。美國在土耳其的因切利克空軍基地(Incirlik Air Base)多次受到東道主限制(例如2003年土耳其議會拒絕美軍過境攻打伊拉克)。在沙特駐紮美軍又會激怒伊斯蘭世界——拉登(Osama bin Laden)的一大「罪狀」就是「異教徒軍隊駐紮在聖地上」。而以色列從不拒絕美軍使用其領空和基地。據《華盛頓郵報》2012年披露的秘密協議,美國在以色列境內預先部署了價值數億美元的彈藥庫,包括精確制導炸彈、坦克炮彈和防空導彈,戰時自動授權美軍使用。此外,以色列內蓋夫沙漠(Negev Desert)中的兩個空軍基地常年有美軍F-15、F-16中隊輪駐,它們不懸掛美國國旗,但由美國飛行員駕駛。以色列是唯一一個允許美國在其領土上長期秘密駐軍的非北約國家。

第三張是情報地圖。摩薩德和以色列軍事情報局(Aman)依靠大量來自阿拉伯國家的猶太移民(例如摩洛哥、伊拉克、也門、敘利亞的猶太人後裔),天然具備語言、文化和人際網絡優勢。美國國家情報總監辦公室(ODNI)曾私下估算:關於伊朗核計劃的硬情報中,超過60%的第一手來源是以色列提供的;關於敘利亞化學武器、真主黨(Hezbollah)導彈庫存、哈馬斯(Hamas)地道網絡的信號和人力情報,以色列的貢獻率同樣超過一半。美國前中情局局長彼得雷烏斯(David Petraeus)在2010年的一次閉門聽證會上說:「如果沒有以色列的情報合作,我們在中東幾乎等於盲人。」

1977年,美國總統卡特(右)與中央情報局局長(左)、國防部長、和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背對相機)就以色列問題進行討論。(圖源:Getty/VCG)

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在2015年的一份推演報告中測算:如果失去以色列,美國為了維持同等水平的中東威懾力,需要在該地區常駐至少2.3萬地面部隊(兩個旅級戰鬥隊),建造至少三個新的大型空軍基地(每個耗資數十億美元),每年額外開支約230億美元——這還不包括可能的戰爭傷亡和外交代價。相比之下,美國每年對以色列約38億美元的援助(其中75%必須用於購買美國軍火),簡直是一筆「划算的保險費」。

這就是第一層真相:美以關係不是父子,不是主僕,而是一場冷酷的戰略聯姻。以色列需要生存,美國需要代理人。1967年6月的六天裏,雙方同時意識到——對方是彼此最合適的選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