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以色列七十年關係真相(二)|美國難以脱身以色列的終極原因

撰文:高蔚言
出版:更新:

如果說1967年的戰略轉折是美以關係的「骨架」,那麼真正讓這具骨架無法鬆動的,是三個彼此咬合、循環自鎖的利益閉環。它們分別對應着選舉政治、軍工複合體和福音派宗教——每一個閉環單獨拿出來都足以綁架美國政策,三者疊加則形成了任何總統、任何國會都無法掙脱的鋼索。任何試圖削減對以援助的政治家,都會被這三個齒輪碾得粉碎。

美國以色列七十年關係真相(一)|1967年的六天,美以同盟聯姻

政治獻金閉環:為什麼「反以」就是政治自殺?

在美國國會山,有一項不成文的鐵律,被議員們私下稱為「第三條軌道」(前兩條是社保和墮胎):你可以批評以色列政府的某項具體政策,但絕不能挑戰美以關係的根本。違反這條鐵律的政治家,下場幾乎無一例外——被巨額對手資金淹沒,或被媒體定性為「反猶主義者」,或兩者同時發生。

這種影響力的核心是猶太裔美國人的政治動員能力。猶太人僅佔美國總人口的2.3%(約750萬人),但根據響應性政治中心(CRP)的數據,他們在聯邦選舉中的政治捐款佔總捐款的比例常年超過10%,在某些關鍵選區的比例更高達30%。更重要的是,他們集中在紐約、加州、佛羅里達、賓夕法尼亞等選舉人票大州,且投票率常年超過90%(遠高於全國平均的60%)。一個候選人如果激怒了猶太社群,不僅會失去大量捐款,還會在關鍵搖擺州的邊緣選區失去數千張選票——這在勝負相差幾百票的選舉中足以致命。

最具影響力的親以色列遊說團體AIPAC(美以公共事務委員會)雖然不直接向候選人捐款(其政治行動委員會「AIPAC PAC」確實有捐款,但數額相對有限),但它擁有一個覆蓋全美600萬會員或支持者(2025-2026年最新數據)的郵件和電話動員系統,可以在24小時內組織選民向國會議員施壓。AIPAC每年舉辦的全國政策會議,出席人數超過1.8萬人,是美國規模最大的遊說活動之一。每一位在任議員和總統候選人都被邀請發表演講——很少有人敢拒絕,因為拒絕本身就會被解讀為「對以色列不友好」。

以色列與美國於2月28日聯手突然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瞬間將中東局勢推向新的懸崖邊緣。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並非孤立的軍事冒險,而是以色列精心策劃的一場戰略豪賭——以國運為賭注,成功實現對美國的「責任捆綁」,將美國牢牢綁上對抗伊朗的戰車。(白宮)

在 2024 年選舉周期中,AIPAC及其關聯的超級PAC「United Democracy Project」共投入了約 9500萬至1億美元。AIPAC的PAC本身在2024周期直接提供了超過5300萬美元的資金支持,這是目前全美單一利益集團中最大規模的投入。

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與沃爾特(Stephen Walt)在《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對外政策》(The Israel Lobby and U.S. Foreign Policy)一書中直言不諱:「遊說集團不是通過賄賂來操縱美國政治——那太原始——而是通過合法的競選獻金、媒體施壓和輿論塑造,使批評以色列成為政治上不可承受的風險。」 他們將遊說集團定義為「由個人和團體組成的鬆散聯盟」,其核心是AIPAC、主要猶太聯合會(Jewish Federations of North America)、反誹謗聯盟(ADL)等公開親以組織;半邊緣(Semi-periphery)則是受其影響的智庫,如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WINEP)、學者和主流媒體評論員;最外層則是在選舉中傾向於支持親以候選人的普通猶太選民。

一個經典案例是前眾議員辛西婭·麥金尼(Cynthia McKinney,喬治亞州民主黨)。2006年黎巴嫩戰爭期間,她批評以色列的轟炸是「戰爭罪行」,並在一次電台採訪中將以色列的行為與「種族隔離」相比較。AIPAC及其盟友立刻組織了一場針對她的罷免初選運動,投入了超過100萬美元支持她的對手漢克·約翰遜(Hank Johnson),同時投放了大量攻擊麥金尼的電視廣告,將她描繪為「反以色列、反美國」的激進分子。在2006年的民主黨初選中,麥金尼以41%對59%落敗——她是美國歷史上極少數因中東政策立場而丟掉席位的議員。這一事實被所有在任議員牢牢記住。

結論很殘酷——在美國政壇,不支持以色列的人很難走到總統辯論台。 2019年,國會眾議員奧馬爾(Ilhan Omar)因為發了一條推文暗示AIPAC用金錢影響政治(「一切都是為了以色列,寶貝」),遭到兩黨領袖一致譴責,眾議院甚至通過了一項專門譴責她的決議。她後來被迫道歉。這個事件向所有國會議員傳遞了一個信號:批評以色列遊說集團本身就是紅線。

奧巴馬(Barack Obama)總統時期,美國與以色列在2016年簽署《十年諒解備忘錄》(MOU),規定2019-2028財年每年援助 38億美元:這筆錢的75%以上必須用於購買美國軍火——這就是所謂的「外國軍事融資」(FMF)計劃的核心條款。(網絡圖片)

軍工利益閉環:38億美元的「援助」其實是給自己的補貼

奧巴馬(Barack Obama)總統時期,美國與以色列在2016年簽署《十年諒解備忘錄》(MOU),規定2019-2028財年每年援助38億美元,其中包括33億美元軍援和5億美元導彈防禦專項。批評者稱之為「撒錢」,但真相是:這筆錢的75%以上必須用於購買美國軍火——這就是所謂的「外國軍事融資」(FMF)計劃的核心條款。而在2026年的當下,幾乎100%的這筆撥款都流向美國軍火商。

該備忘錄的操作流程是這樣的:美國國會撥款→以色列拿到支票(實際上是美國財政部直接向軍火商支付的賬戶)→以色列向洛歇馬丁(Lockheed Martin)、波音(Boeing)、雷神(Raytheon,現RTX)、通用動力(General Dynamics)等公司下訂單→美國軍工企業收到款項,支付工資、研發費用和股東分紅→這些企業通過其政治行動委員會向國會議員競選捐款→軍工相關州的國會議員(德克薩斯、維珍尼亞、康涅狄格、阿拉巴馬等)推動下一輪撥款法案。

這是一個完美的資金內循環。美國納稅人的錢,經過以色列之手,最終大部分流回美國本土,同時創造了大量高薪就業崗位。據美國勞工統計局(BLS)的數據,與對以軍售直接或間接相關的就業崗位超過6萬個,主要集中在德克薩斯州(F-35發動機由普惠公司生產)、康涅狄格州(潛艇和導彈系統)、阿拉巴馬州(導彈防禦系統組裝)。這6萬個崗位對應着6萬張選票,以及這些選票背後龐大的工會組織(如國際機械師協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Machinists;美國汽車工人聯合會,UAW)。

更精妙的設計在於「實戰測試」。以色列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幾乎每年都在實戰中使用美製武器系統的盟友。F-35在加沙的作戰數據(包括隱身性能在複雜電磁環境下的表現)、精確制導炸彈(JDAM)在敘利亞的命中率(以及被幹擾的情況)、鐵穹(Iron Dome)系統應對火箭彈的攔截算法——這些實戰數據被即時傳回美國軍工企業,用於改進下一代武器。換句話說,美國不僅通過援助收回了大部分成本,還免費獲得了一個「實戰實驗室」。

五角大樓的一位採購官員曾私下對《防務新聞》(Defense News)說:「如果讓美軍自己測試這些武器,我們每年要多花20億美元,而且永遠模擬不出真實的對抗環境。」

當一位國會議員試圖削減對以援助時,他會同時面對:選區內的軍工工人及其工會代表(他們會在市政廳會議上公開質問)、軍火商的全職遊說團隊(2019年有超過700名軍火說客在國會山註冊)、AIPAC的選民動員電話(「您是否支持削弱以色列的自衛能力?」)、以及福音派教會的道德譴責(「這是背叛上帝的計劃」)。這是一堵無法撼動的牆。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2018年,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提出了一項修正案,要求審查對以軍援是否符合美國法律(關於人權條款)。這項修正案在參議院以7票對83票被否決。桑德斯後來在回憶錄中寫道:「我從來沒有見過一項修正案死得這麼快。投票前,至少十幾位同事私下告訴我『伯尼,我同意你,但我不能投贊成票』。他們害怕AIPAC,害怕軍工利益,害怕國內的選民。」

2026年3月5日,特朗普與來自全美各地的牧師一起在白宮內祈禱,多人把手搭在他身上(影片截圖)

福音派閉環:上帝的政治鐵票倉

前兩個閉環可以用利益和金錢解釋,但第三個閉環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信仰。這恰恰是許多分析最常忽略、卻最具決定性的因素。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長期追蹤,美國成年人中約24%-25%自認為福音派新教徒,總數在7000萬至8000萬之間。他們相信《聖經》是字面無誤的上帝話語(「聖經無誤論」),而《舊約》中的預言必須按照字面意思應驗。其中最關鍵的一條是:猶太人回歸故土(以色列地)、重建聖殿、經歷大災難、最終集體信主,然後耶穌再臨。這種神學被稱為「時代論」(Dispensationalism),由19世紀英國牧師約翰·達秘(John Darby)系統化,通過《司可福聖經註釋》(Scofield Reference Bible)在美國廣泛傳播。

在這種神學框架下,支持以色列不是政治選擇,而是上帝交給基督徒的使命。創世記12:3寫道:「為你祝福的,我必賜福與他;那咒詛你的,我必咒詛他。」這句話被福音派領袖反覆引用,成為政治動員的核心經文。任何試圖「分割耶路撒冷」或「迫使以色列撤出約旦河西岸」的政策,都被視為違背上帝的計劃。因此,福音派對以色列的支持是絕對化、無條件、不可談判的。

從1970年代開始,共和黨戰略家們敏鋭地發現了這個巨大的票倉。1976年,自稱「重生基督徒」的南方民主黨人卡特(Jimmy Carter)當選總統,他公開談論自己的信仰,吸引了大量福音派選民。然而卡特推動大衛營協議(1978年埃及-以色列和平條約)時要求以色列從西奈半島撤出所有定居點,這一立場激怒了福音派領袖。傑里·福爾韋爾(Jerry Falwell)牧師創立了「道德多數派」(Moral Majority)組織,將反墮胎、反同性戀和支持以色列捆綁成一個政治綱領,公開倒向共和黨。

相較於美國福音派等基督徒團體對特朗普的支持,猶太宗教團體一直對特朗普持遲疑態度,儘管特朗普一再展現親以色列的態度(GettyImages)

1980年,列根(Ronald Reagan)成為第一個公開擁抱福音派的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他在競選演講中多次引用《聖經》,稱「支持以色列是聖經預言的一部分」,並承諾將美國大使館遷往耶路撒冷(雖然他最終沒有做到,但特朗普後來做到了)。里根在1980年贏得了超過70%的白人福音派選票,共和黨從此將福音派視為核心基本盤。

從那時起,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對以色列的支持必須達到「無腦」級別——任何一點鬆動都會被視為背叛信仰。喬治·W·布殊(George W. Bush)在2002年稱以色列為「中東唯一的民主燈塔」,儘管當時以色列正在西岸進行大規模軍事行動。特朗普(Donald Trump)在2017年承認耶路撒冷為以色列首都、2019年承認戈蘭高地為以色列領土、2020年推動《亞伯拉罕協議Abraham Accords》(阿拉伯國家與以色列關係正常化),背後的算盤非常清楚:鞏固福音派基本盤。2020年大選中,超過80%的白人福音派投票給特朗普,即便他在其他政策上爭議纏身、新冠疫情應對不力、個人道德受到廣泛質疑——支持以色列這張牌,足以讓福音派忽略所有其他問題。

民主黨的處境更微妙。雖然猶太裔選民傳統上傾向於民主黨(約70%投給民主黨),但民主黨的進步派越來越公開批評以色列,甚至呼籲削減軍援。這就在民主黨內部形成了一個張力:得罪猶太財團和得罪福音派都會輸,但福音派的票倉更大且更統一。猶太裔只有750多萬人,且分散在藍州(紐約、加州),對選舉人團的影響有限;而福音派有7000萬人,集中在關鍵搖擺州(佛羅里達、俄亥俄、北卡羅來納、賓夕法尼亞、密歇根)。因此,即便民主黨總統(奧巴馬、拜登)與以色列總理發生口角--例如奧巴馬與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在定居點問題上的公開爭吵--最終對以軍援從未中斷,甚至拜登(Joe Biden)在2023年加沙戰爭期間繞過國會緊急向以色列出售了超過1.4萬枚坦克炮彈等武器——其中部分被用於進攻加沙城。當被問及是否擔心平民傷亡時,拜登的回答是:「我們對以色列的支持是鐵定(Ironclad)的。」

三重閉環相互嵌套——政治獻金閉環提供選舉動力,軍工利益閉環提供經濟動力,福音派閉環提供道德與選票動力。任何一個總統試圖打破其中一個閉環,都會立即觸發另外兩個的反彈。這就是美國無法從以色列脱身的終極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