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以色列七十年關係真相(三)|遊說集團讓美國戒不掉「毒癮」

撰文:高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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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兩篇文章中,分別分析了1967年的戰略轉折和三重利益閉環。但這些閉環並不是自動運行的——它們需要一個組織系統來協調、維護和擴大。這個系統就是以色列遊說集團。

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與沃爾特(Stephen Walt)在《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對外政策》(The Israel Lobby and U.S. Foreign Policy)之所以引發巨大爭議,正是因為它第一次系統性地揭示了這套系統的運作邏輯,並大膽挑戰了「美國支持以色列完全出於戰略和道德」的主流敘事。

美國以色列七十年關係真相(一)|1967年的六天,美以同盟聯姻

美國以色列七十年關係真相(二)|美國難以脱身以色列的終極原因

遊說集團的定義:不是陰謀,而是陽謀

兩位作者開宗明義地指出:「以色列遊說集團不是一個邪惡的陰謀,而是一個由個人和團體組成的鬆散聯盟,他們通過合法的政治活動,推動美國的外交政策朝向親以色列的方向。」 這個定義至關重要——它排除了「猶太人秘密控制世界」的反猶主義陰謀論,而將分析建立在可驗證的政治行為之上。

遊說集團的核心是AIPAC(美以公共事務委員會)。AIPAC成立於1954年,最初名為「美國猶太復國主義理事會」,1959年改為現名。它的官方使命是「鼓勵和支持美國政府與以色列之間的緊密關係」。2026年初,AIPAC宣稱全美擁有超過500萬至600萬名基層支持者/成員,近些年的年度預算通常在1億美元左右。它不直接向候選人捐款(法律限制),但它通過以下方式施加影響:

國會遊說:AIPAC在華盛頓有超過50名全職說客,他們每天出入國會山,向議員及其助手提供關於以色列立場的訊息材料、立法建議和投票指南。

草根動員:AIPAC擁有一個覆蓋全美600萬支持者的郵件和電話系統。當一項對以色列不利的法案(例如限制軍援)被提上日程時,AIPAC可以在24小時內向相關選區的議員辦公室發出數萬通電話和郵件。

年度政策會議:通常在每年2-3月(疫情除外),AIPAC在華盛頓舉辦為期三天的全國政策會議,幾乎所有在任國會議員和總統候選人都被邀請發表演講。拒絕邀請的人會被記錄在案,並在下一次選舉中面臨AIPAC支持的對手。

候選人培訓:AIPAC的青年領袖項目每年培訓數百名大學生和年輕專業人士,其中許多人後來成為國會助手、競選經理甚至議員本人。

半邊緣的參與者包括:主要猶太聯合會(北美最大的猶太慈善網絡,覆蓋146個猶太社區,年預算超過20億美元)、反誹謗聯盟(ADL,專門打擊反猶主義,但也積極參與親以遊說)、基督徒聯合促進以色列(CUFI,擁有超過600萬成員,是美國最大的親以組織,由福音派領導,與AIPAC密切合作)。此外,還有大量智庫——華盛頓近東政策研究所(WINEP,由AIPAC前成員創辦,被批評者稱為「AIPAC的智庫分支」)、美國企業研究所(AEI,親以立場鮮明)、捍衛民主基金會(FDD)——它們發表大量支持以色列的政策報告,為親以立場提供「學術包裝」。

最外層的參與者則是普通選民和捐款人。猶太裔美國人的政治捐款我們已經分析過;此外,福音派選民中也有大量單議題投票者——他們可能不在乎稅率或醫療保險,但絕對不會投票給任何「對以色列軟弱」的候選人。

以色列遊說集團的影響力通過四條路徑同時發揮作用——金錢、話語、道德、選舉。( 美聯社照片)

運作機制:金錢、話語、道德與選舉的「四輪驅動」

遊說集團的影響力通過四條路徑同時發揮作用,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將其概括為「金錢、話語、道德、選舉」。

第一,金錢路徑。 雖然AIPAC本身不直接捐款,但親以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如「聯合民主項目」、「共和黨猶太聯盟」)每年向國會競選投入數千萬美元。更重要的是,親以的猶太捐款人(如謝爾登·阿德爾森,Sheldon Adelson,已故賭場大亨,生前向共和黨捐款超過2億美元)通過個人捐款直接影響候選人。阿德爾森在2012年和2016年向支持以色列的超級PAC捐款超過1億美元,他去世後,他的遺孀繼續扮演這一角色。這些捐款人不會直接說「你必須支持以色列」,但候選人知道——不支持以色列,下一筆捐款就不會來。

第二,話語路徑。 遊說集團通過控制主流媒體和學術討論的邊界,塑造了「可接受」的公共話語。任何質疑美以關係根本的人,都會被貼上「反猶主義者」的標籤,從而被逐出主流討論。這本書本身的出版歷程就是最有力的證據: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原本應《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邀請撰寫特寫文章,但經過數月的編輯溝通後,稿件被拒絕採納,理由是「太具爭議」。最終文章發表於英國《倫敦書評》(London Review of Books)雜誌(2006年3月),在美國學術界和輿論界掀起軒然大波。

一部探討美國國內政治的著作,竟然無法在美國本土找到主流發表平台,這本身就揭示了話語控制的力度。文章發表後,兩位作者遭遇了猛烈的個人攻擊——被指責為「反猶主義者」、「自我憎恨的猶太人」(沃爾特是猶太人)、「替阿拉伯人做宣傳」。芝加哥大學甚至出現要求解僱米爾斯海默的請願。這種「寒蟬效應」(chilling effect)使得許多學者和記者在涉及以色列話題時自我審查。

第三,道德路徑。 大屠殺的歷史創傷被巧妙地轉化為以色列現政府任何行為的辯護資本。批評者一旦開口,立刻面臨「反猶」的道德指控。例如,當聯合國特別報告員理查德·福爾克(Richard Falk)在2014年加沙戰爭後發表報告,指出以色列的行動可能構成「反人類罪」時,美國駐聯合國大使鮑爾(Samantha Power)公開稱這份報告「道德扭曲」。反誹謗聯盟(ADL)將任何批評以色列佔領政策的行為與「反猶主義」掛鈎,極大地壓縮了辯論空間。這種道德綁架使得美國的政策辯論無法就事論事——批評以色列的政策變成了道德越界。

第四,選舉路徑。 遊說集團通過初選挑戰和負面廣告,直接懲罰那些「越線」的議員。麥金尼(Cynthia McKinney,喬治亞州民主黨)的案例我們已經分析過。此外,遊說集團還會在選舉季發布「記分卡」,列出每位議員在關鍵親以法案上的投票記錄,然後動員選民支持得分高的候選人、反對得分低的候選人。雖然AIPAC的記分卡從未明確說「投票反對」,但其暗示性足夠讓議員感到壓力。

2026年4月11日,伊朗代表團乘搭專機前往巴基斯坦,與美國代表團進行和平談判。圖為破損的書包和鞋子被放置在專機的座位上,座位放有2月28日遇襲的米納布小學(Minab)的4位遇難學童的照片。(Reuters)

遊說集團「引導」美國發動對伊拉克與伊朗的戰爭

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在書中花了大量篇幅分析伊拉克戰爭(2003年),並做出了一個大膽的判斷:「以色列和遊說集團的壓力不是布殊政府2003年3月決定攻打伊拉克背後的唯一因素,但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 這個論斷在出版時引發了巨大爭議,但後續的解密文件部分證實了他們的分析。

2002年8月,以色列軍方和情報機構開始向美國傳遞關於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WMD)的「情報」,聲稱薩達姆(Saddam Hussein)距離擁有核武器只有數月之遙。這些情報後來被證明完全不實——以色列情報機構自己也知道其可靠性存疑,但依然傳遞給了華盛頓。

同時,AIPAC和親以智庫(如WINEP)密集遊說國會議員,將「推翻薩達姆」與「保障以色列安全」直接掛鈎。時任參議院多數黨領袖湯姆·達施勒(Tom Daschle,南達科他州民主黨)在回憶錄中寫道:「AIPAC的說客幾乎住在我的辦公室。他們反覆強調,如果不除掉薩達姆,以色列就會面臨生化武器攻擊。」

2002年10月,國會通過了《授權對伊拉克使用武力決議》,眾議院296票對133票,參議院77票對23票。戰後調查顯示,許多議員投票的動機之一是「保護以色列」——儘管美國官方的戰爭理由是「解除伊拉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和「傳播民主」。

最終,美國付出了4419名士兵死亡、3.2萬人受傷、超過2萬億美元經濟代價的慘重損失。而以色列的戰略安全環境卻得到了極大改善——薩達姆這個最危險的敵人被清除,伊朗的核計劃暴露在全球聚光燈下,伊拉克陷入內亂無力威脅以色列。美國流血,以色列受益。 這正是「尾巴搖狗」的經典案例。

2026年的美以伊戰爭,被外界普遍視為這一邏輯的極端延續。雖然關於這場戰爭為何突然爆發的官方訊息有限,但美國在未經聯合國授權的情況下,匪夷所思的與以色列聯合發動了對伊朗的突然打擊。同樣,以色列遊說集團在戰前密集遊說國會議員,強調「伊朗距離核武器只有幾周時間」(與伊拉克戰爭的敘事如出一轍)。這場戰爭使美國在中東的軍費開支暴漲,而以色列則藉此重創了伊朗的核設施與導彈能力,並試圖推翻伊朗現政權,一勞永逸地解除來自伊朗的戰略威脅。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的理論框架,在這兩場戰爭中得到了令人不安的驗證。

像是「猶太人和平之聲」(Jewish Voice for Peace)這樣的猶太左翼行動組織公開反對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壓迫,令世人理解:反猶太復國主義並非就是反猶主義。(圖片來源:Al Jazeera)

爭議與批評:理論的邊界

當然,《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對外政策》並非沒有批評者。最有力的批評來自美國對外關係委員會(CFR)前會長萊斯利·H·吉爾伯(Leslie H. Gelb)。他提出了兩點反駁:

第一,遊說集團並非鐵板一塊。美國猶太社群內部存在巨大分歧——改革派和保守派在以色列政策上立場迥異,「和平現在」(Peace Now)、「J街」(J Street,一個親以但批評以色列定居點政策的進步派遊說組織)等團體公開批評以色列政府的佔領政策。將「猶太遊說集團」描述為一個統一行動的政治機器,是對美國猶太社群多樣性的忽視。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在書中確實承認了這一點(例如他們寫道「超過三分之一的猶太裔美國人在感情上並不與以色列聯繫在一起」),但在論證遊說集團影響力時,又常常將其作為一個整體來討論,存在邏輯上的張力。

第二,戰略因素依然重要。吉爾伯認為,即使沒有遊說集團,美國基於石油、反恐、民主價值觀等戰略利益,仍然會與以色列保持緊密關係。兩位作者將遊說集團作為「主要解釋變量」,可能過度誇大了其作用。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在中東的戰略重心已經從「遏制蘇聯」轉向「遏制伊朗」,而以色列仍然是這一戰略中最可靠的工具。因此,遊說集團的存在可能只是「催化劑」,而非「根本原因」。

這些批評有一定道理。但無可否認的是,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提出了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當美國在中東的戰略利益與以色列的安全需求發生衝突時(例如在伊朗核問題上,美國傾向於外交施壓,以色列傾向於軍事打擊),為什麼最終勝出的往往是後者的偏好? 遊說集團分析框架為此提供了一個有力的補充性解釋。

2025年4月7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右)在白宮橢圓形辦公室會見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左)。(Reuters)

結束語: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回到開頭那個悖論:美國從來沒有猶太人擔任總統,但以色列卻能如此深刻地影響甚至綁架美國的對外政策。答案不是陰謀,而是陽謀——是一種經過數十年演變、被冷戰、戰爭、金錢和信仰反覆鍛造的利益共同體。

從歷史維度看,1967年的六日戰爭是不可逆的分水嶺。在那之前,以色列是「棄子」;在那之後,它是「不沉的航母」。從戰略維度看,以色列用六天時間證明了自己的軍事價值,從此成為美國在中東的廉價槓桿。從政治經濟維度看,三重閉環(政治獻金、軍工利益、福音派選票)將每一個試圖改變的總統鎖死。從組織維度看,以色列遊說集團通過合法的金錢、話語、道德和選舉手段,維護和擴大着這套系統。

美以關係的真相正如國際關係的冷酷法則:沒有親情,沒有道義,只有互相利用到極致的利益捆綁。以色列需要美國的武器和外交保護,美國需要以色列的軍事情報、戰略位置和國內選票。這不是誰控制誰的問題,而是誰離開誰都會痛徹心扉的「毒癮」。

正如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在書末所寫:「美國對以色列的支持已經遠遠超出了理性戰略的範疇,它成為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教條。任何試圖挑戰這一教條的政治家,都會在政治上被消滅。這正是遊說集團力量的最真實體現。」

下一次當你看到美國總統在聯合國為以色列投下否決票時,不要只想到「猶太遊說集團」——你要看到德克薩斯州的軍工生產線、佛羅里達州退休社區的福音派教會、紐約上東區的籌款晚宴、以及五角大樓地下室裏那張標註着以色列空軍基地的中東態勢圖。這四幅畫面疊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答案。

美國從來沒有猶太人擔任總統,但美國的總統,從來不敢得罪以色列。

(全文結束,共計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