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妻來上海治病如今拖骨灰回家 江蘇男:這裏曾有新婚快樂回憶
據《澎湃新聞》5月10日報道,江蘇常州男子黃建才,兩個月前帶患淋巴癌的妻子到上海化療,不過於日前搶救無效死亡。疫情之下交通不便,他將亡妻的骨灰裝進行李喼,一路走了5個多小時到虹橋火車站。
他說,結婚前兩日,自己與妻子到上海購置新婚所需的物品,「這個時候我很開心,她也很開心」,但經歷了妻子病危、離世、火化,這裏又成了黃建才的傷心地。
拖著紅色行李喼,黃建才只知悶頭往前走。行李喼裏裝的是亡妻殷桃香的骨灰。這個60歲的男人,此刻走在上海空蕩蕩的街頭,想起32年前,帶著還未完婚的妻子,來上海買東西的場景。東西買完,他們就回家結婚。
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兩個月前,妻子帶著這個箱子,從江蘇常州來上海化療,5月6日,妻子經搶救無效,病逝於此。
當務之急,黃建才想盡快把妻子帶回家去,「不能讓她一直在外面漂著。」
疫情之下,上海虹橋站每天只有一班車能到常州,一票難求。但黃建才顧不了這些,總不能一直等着,先到車站再說。
5月7日這天,下午一點,黃建才拖著這個行李箱,徒步7個多小時,20多公里,從老閔行走到虹橋火車站。他仰面躺在虹橋火車站的站外,皺著眉頭睡覺。身邊豎著一個紅色行李箱,還躺著一個黑色行李箱和幾個小包。他頭髮短而白,臉上有曬紅的痕跡。
他手從衣擺下伸進去,一邊抓撓身體,一邊掏出一張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書問剛到的內媒記者,「我買不到票,但我想帶老婆回家」。黃建才指指邊上的行李喼說,「我老婆在這兒」。
疫情下,上海虹橋站每日可出發的旅客約為1100人次,不少旅客都是提前很多天搶票。而從上海到江蘇常州,眼下一天僅一班車,發車時間是下午4時36分。
在5月7日領到妻子的骨灰後,黃建才一刻不想停,當下就決定帶妻子回家。疫情下,他沒能叫到去虹橋站的車,也不懂怎麼搶票,就把搶票的任務交給兒子、兒媳、姪女等,自己直接動身,從位於老閔行的復旦大學附屬腫瘤醫院閔行分院,一路走向虹橋火車站。
地圖顯示,這一路24公里左右,步行約需5個多小時。但黃建才不認識路,也不太會用導航。他是跟著上海朋友的指示,邊走邊問的。途中,他吃了2個梨,3個橘子,1塊鍋巴和2瓶水,晚上8點鐘才到。
一路上,黃建才緊緊抓著行李箱的把手。他不覺得多累,但是心疼妻子的情緒很濃。「我不想讓她留在外面。」他擔心紅色行李箱的輪子被磨平,但又無計可施。他這一路幾乎沒有停下,只有在碰到過橋的時候,會放慢一點腳步。
在黃建才和妻子的故鄉有一種說法,亡靈自己過不了橋,要喊名字帶著過橋。「不然她不認識路,要跑丟掉。」
記不得有多少回了。每一次逢水過橋,黃建才就在心裏一遍遍地說,殷桃香,你跟我走,我帶你回去,他太擔心妻子跟丟了。
「我不可能丟下她。我不能讓她留在外面。」黃建才重複了很多次。
2020年,殷桃香被確診淋巴癌。從那時起,從常州到南京,再到上海,有時是黃建才,有時是兒子,帶著殷桃香求醫問藥。
2022年3月10日,兒子照例帶著殷桃香來上海進行新一輪的化療。只是趕巧到了新茶上市的時節,家裏做茶葉生意,忙得走不開人。一家人商量了下,便留殷桃香獨自一人在上海。黃建才說,妻子把生意看得比什麼都重。
他後來總是後悔。3月10日起,上海疫情數字開始攀升,與此同時,整個上海的醫療系統、交通出行都受到影響。在醫院總歸是安全的,黃建才這樣想。直到4月16日一大早,黃建才兒子收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殷桃香病情突然惡化。
黃建才決定立馬去上海,內心想著最壞的打算。聽說上海物資不好買,趕在坐高鐵前,他為妻子買了兩身新衣服——萬一這次妻子真的不能回來,需要準備這些。16日八點多,常州沒有幾家開門的小店,他兜兜轉轉找到了一個開門的商場店舖,買下了兩套春裝——這些年,妻子喜歡紅色的、嫩色的衣服,他特意挑了一套粉紅色的。
在病房裏,黃建才陪伴妻子度過她生命中的最後的20天。黃建才不是不想帶妻子回去,但車票難買,兒子過不來,他又總指望她能好起來,好好帶她回去。
上海曾是黃建才的「開心地」。結婚前兩天,他帶著殷桃香來過一次上海,主要是為了結婚買些東西。兩人是坐車來的,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車不太好,路也不太好,從常州到上海300公里的路程,要花六、七個小時,路上還要停下來吃頓飯。車慢慢地開,殷桃香頭靠著黃建才,第一次來到家鄉人都說是大城市的上海。
他們去了南京路,逛了上海的大商場,26歲的女孩,走到哪裏眼裏都是新奇和喜歡,買了很多小物件,碗、杯子等等。「這個時候我很開心,她也很開心,」黃建才說。但經歷了妻子病危、離世、火化,這裏又成了黃建才的傷心地。
5月7日晚上7時多,黃建才到了虹橋火車站附近,找了一圈,終於在晚上10時找到了一個半室內的場所,有燈,風小,可以暫時歇腳。他拿紅色行李箱靠著身體,不安穩地睡了一個晚上。這一天不可能有車帶他回家了。
5月8日早上,黃建才還沒搶到票,他嘗試搭到一部車,想去青浦跨過道口回家,沒能實現。不幸中的萬幸,到了當日下午四點前後,姪女替他搶到了票。下午五點四十分左右,他帶著妻子的骨灰盒,站在了常州的土地上。兩個小時後,他將這個一路顛簸的箱子通過隔離酒店交給了兒子。行李箱脫手的一瞬間,黃建才心裏說,兒子來接你了。接下來,兒子會把殷桃香的骨灰帶到老家。家人們在那裏備下了墓地,親人們會來弔唁。黃建才不能參與這些,但他心裏很安定——把妻子帶回家,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