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清晨六點多，張志平早已隨漁船到梅窩運送比賽所需的物資——一艘木製龍舟、毛巾、飲料以及源源不絕的伙食。自今年四月起，大澳駿義龍舟隊一行五十多人，開始到香港不同地區比賽。駿義龍舟隊成軍26年，當年整支均是土生土長大澳人，如今只剩下一半，但創會成員之一的張志平（阿平）認為大澳龍舟文化從沒有改變，「除了傳統遊涌儀式，在大澳的龍舟比賽就是有人情味，我希望兩者的精神都能延續下去。」攝影：鄭子峰

這天是駿義龍舟隊今年第三場比賽，但在漁船上更像一場派對。我們甫上船，最先搶入眼簾的是一班膚色黝黑，身型厚實的男人外，還有置在船中間大方桌——滷水雞翼、特大魚蛋、燒味、海鮮，還有阿平姐姐及媽媽即包即炸雲吞。「快啲食嘢」跟「唔好客氣」是我們這天聽得最多的說話。

比賽由早上9點半到下午3時正，每隔20至30分鐘一場。距離下一場比賽還有半小時，阿平站在最前方，跟其餘的二十多位成員朝向漁船上一個角落，手執三炷香，低頭舉拜楊公侯王後，教練跟成員就圍起來講解下一輪比賽的策略。

大澳龍舟原意為祈福

今年40多歲的阿平於大澳出生，自小身旁不乏龍舟高手，「在大澳玩龍舟是一個風氣——例如青衣賽區有兩條龍舟隊，但單是大澳已有十條，當每條有20名成員，即有200多人玩龍舟。」

龍舟與大澳的關係密不可分。每年農曆五月初五，大澳村民均會舉行「遊涌」，意即他們划著龍舟，後面拖着載有神像的小艇，在水道間巡遊，沿途並會焚燒寶燭；而棚屋居民又同時會朝著龍舟拜祭，祈求合家平安、驅除疾病——2011年，大澳龍舟遊涌成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阿平這時指著同時身穿藍色制服的男孩：「他的太公，甚至太太公已經有做遊涌，我在他的年紀也有跟著玩，一直傳承下去。」

大澳龍舟禁忌阿平說十多廿年前，在大澳爬龍舟有不少禁忌，例如：女人不能觸碰龍船；妻子懷孕，丈夫不能爬龍舟；家有白事亦不能爬。

自立門戶　夾錢買龍船

龍舟文化的底蘊於大澳根深柢固，但於阿平一眾大澳年輕人而言，他們同樣在意能否有機會代表出賽。

時值20歲，阿平跟隨同村的叔叔及其他長輩一同訓練，但當時長輩正值狀態高峰的時期，阿平及其他年輕爬手希望有更多出賽的機會，遂自立門戶，「駿義」龍舟隊於1993年應運而生。「未成立『駿義』時，我們只借用前輩的龍船或用艇仔。」當時一艘木龍船造價五萬元，阿平跟其他兄弟每人花五百元，加上前輩資助，就買到一隻。「能夠擁有屬於自己的龍船，真的很開心到不得了。」

那時，阿平跟其他兄弟每星期只能練習一次，但已是他們僅有的時間。中學畢業後，阿平於市區找裝修工作，並由大澳搬到沙田居住。每逢星期六，阿平及其他成員一同趕回大澳，為了練習，同時也為了聚舊。「每星期都等這一天，因為除了練龍舟，還可以返屋企跟成班兄弟食飯，感覺很不同。」回到大澳，看見家家戶戶打開家門，晚上能穿梭於棚屋間，這種輕鬆自在的感覺於市區難以感受得到。

由大澳人變「雜牌軍」？

是舊鄰居也是隊友，龍舟隊的成員從小於大澳一齊成長，久而久之培養出默契，但隨著各人成家立室及各有事業，大約十年後，土生土長的大澳成員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慕名而來或對龍舟有濃厚興趣的人。「那時候『駿義』的成績很好，不少其他龍舟隊的人想加入。」然而，龍舟隊原是大澳兄弟的聚首的機會，其他人加入會否失去當中的意義？阿平說：「經營一隊龍舟隊除了爬手，還有很多崗位，例如做裁判、管物資、打氣等等，他們即使不上場，仍會用別的方法支持，我們仍然會一齊食飯。」

這天在青衣的賽事，漁船上層有多位觀看比賽的長輩，阿平說他們以前都是「駿義」的爬手，各有不同原因退了下來，但每次有賽事，無不現身支持，「我敢說，如果我們沒人扒的話，他們一定會下來撐，但現在他們當然會給後生機會。」

十一連勝紀錄破滅

過去十年，「駿義」一直廣納其他龍舟好手加入，現時有一半成員並非大澳人，加入十年的阿崔是其中之一。「以前一條龍船，可能全都是同一個姓氏，來自同一條村，比賽是為自己地方爭光，但時代不同了，現在大家是為個（龍舟）會。」阿崔道。然而，身為大澳人的阿平，則希望多點大澳年輕人能回來爬龍舟，「因為始終是這裡的文化，需要有班（大澳）年輕人繼續接手，延續下去。」

阿崔當年經介紹加入「駿義」，那時正值最為風光的歲月。每年六七月，大澳當地會舉辦大澳龍舟精英賽，「駿義」由2008年起連續十年奪得冠軍，「這個戰績被破了，去年得第三。」阿崔坦言，以「駿義」的往積不難吸引年輕人加入，但重點是如何團結他們起來。

現時，龍舟隊50多名成員中，年齡有20多至40多歲，阿崔笑說：「沒有代溝就是假的。」但他認為前輩應該放手讓年輕成員發揮，好讓他們多負責任。「聚會可以令大家關係好，但我們都想給後生負責管理某些事，例如保養龍船，或一起夾錢造船，就好似當年阿平擁有自己的龍船一樣，這樣就會令他們有歸屬感。」

「大澳人爬龍舟係玩人情味。」

「駿義」成軍26年，縱然現時有一半成員並非來自大澳，但阿平認為具大澳特色的龍舟文化從來沒有改變。「互相幫助，有人情味——大澳現時有十支龍舟隊伍，若一方要幫忙運輸，甚或不夠物資，其他隊一定會幫忙。」

自兩三年前起，阿平擔任大澳龍舟精英賽統籌委員會主席，除了策劃一般比賽的流程及物資外，還會主動安排不同隊伍的伙食，如同舉辦大型派對一樣，希望外隊能感受大澳龍舟比賽獨有的文化，「我們聽到參加隊伍說：『來大澳比賽，不只是爬龍舟，而是有人情味。』。」阿平一臉自豪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