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油夥伴到特朗普口中「偷油者」 委內瑞拉油業易手後能重生?

撰文:張涵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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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內瑞拉的石油產業一直很低迷,長期以來完全是慘淡經營。我們將讓美國那些規模龐大的石油公司進駐當地,投入數十億美元,修復嚴重受損的基礎設施,開始為這個國家創造收益。」在美軍1月3日突襲委內瑞拉並擄走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數小時後,特朗普(Donald Trump)便不打自招。
在強擄行動前,特朗普多次砲轟委內瑞拉偷走美國石油,不僅在Truth Social發文指控委內瑞拉從美國竊取「石油、土地和其他資產」,後來接受訪問時又再次強調:「我們曾經在那裏有很多石油。他們把我們的公司趕走了,我們想要回那些石油。」

為何特朗普斥委內瑞拉「偷美國石油」?

觀乎現在美國和委內瑞拉的緊張關係,很難想像其實兩國在上世紀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於石油領域曾是合作夥伴。

1922年12月14日,委內瑞拉La Rosa油田的巴羅索二號井(Barroso II)發生大井噴,每日量達10萬桶的原油不斷湧出,直到第九天才被控制住噴發。一夜間,這個曾經主產可可、咖啡的農業國家,發現在自己土地下深埋的潑天富貴,開始了邁向世界上最大石油生產國之一的路途。

1922年12月14日,委內瑞拉La Rosa油田的巴羅索二號井(Barroso II)發生井噴,原油連續噴了九天九夜,油柱高達幾十米。(Wiki)

在此之後的數十年間,美國、歐洲等一眾石油公司開始進入委內瑞拉,提供資金和技術,對石油勘探與開採進行長期投資。到1929年,委內瑞拉的石油年產量從100多萬桶大幅攀升至1.37億桶,成為全球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石油生產國。等到1960年代,美國則超越歐洲成為委內瑞拉石油業的最大外國投資者。

然而,想要奪回能源控制權的委內瑞拉,後來開啟了石油產業國有化,並在1976年成立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撤銷了先前賦予包括美國公司在內的經營特許權——即公司在固定期限內開採並銷售石油的寶貴權利。此舉則導致包括埃克森美孚(1999年合併)和海灣石油(1984年更名為雪佛龍)在內的美國石油公司遭到重創。

1999年左翼強人查韋斯(Rodrigo Chaves)上台後的委內瑞拉,與美關係更加情轉直下。查韋斯不僅在任內推行反美主義和「21世紀社會主義」經濟政策,更是進一步加強對在委運營的美國石油公司剩餘外資資產的國家控制。兩國關係的一步步惡化,最終帶來的是美國政府由2006開始至今的持續制裁。

2006年9月20日,委內瑞拉前總統查韋斯(Hugo Chavez)在紐約聯合國總部向聯合國大會發表演說時,手持美國著名思想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的著作《霸權還是生存:美國對全球統治的追求》。(Getty)

美國曾在90年代末,日均從委內瑞拉進口原油近200萬桶,超過這個南美國家石油產量的一半。而到了2025年年底,美國從該國的原油每日進口量卻僅為13.5萬桶。

委內瑞拉石油可如何為美國所用?

作為早年間為處理拉美重油而建的遺跡,美國墨西哥灣沿岸聚集着一些世界上規模最大、結構最複雜的重質原油煉油廠,它們有望成為特朗普對委內瑞拉突擊行動的主要贏家。

委內瑞拉的石油密度高且黏稠,因此更難被提煉加工成汽油、柴油、航空燃油以及化學原料,但這正是美國眾多煉油廠專門處理的原油類型。

儘管美國目前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生產國,但它仍然也是主要的原油進口國,其中有一半進口來自加拿大。若能以優惠價格獲取委內瑞拉原油,不僅可以讓美國減少對加拿大高價重質原油進口的依賴,還將有助於滿足特朗普對廉價能源的需求,進而推動美國經濟的「再工業化」進程。

另一方面,美國若能控制委內瑞拉的產油量,將有力操縱全球石油價格,作為槓桿打擊依賴石油出口的俄羅斯和伊朗,甚至是大量進口委國石油的中國。

2025年6月18日,美國德州休士頓市上空俯瞰的LyondellBasell休士頓煉油廠(LyondellBasell Houston refinery)景象。(Getty)

也為了MAGA——振興產油州份

全球顧問公司Rystad Energy副總裁沙阿(Janiv Shah)就向英媒表示,「目前,美國的煉油廠透過管道從加拿大進口重質原油到墨西哥灣各州,且也有來自哥倫比亞和墨西哥的重質原油選擇。但是,獲得委內瑞拉的原油會是額外補充,而且委內瑞拉的地理位置也有利石油供應。」

再者,委內瑞拉石油的輸入也有利於保護美國石油業就業。目前美國煉油廠雖僅僱用約8萬人,卻間接支撐約300萬個就業機會。根據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的一項研究,該產業擁有全美最高的就業「乘數效應」——意即每創造一個直接就業崗位,便能帶動超過45個相關職位,而石油產業也主要分布在支持特朗普的州。

2019年2月22日,圖為一艘原油油輪停靠在委內瑞拉附近的庫拉索島上的一個屬於PDVSA公司煉油廠的碼頭附近。(Reuters)

如意算盤打得響?復興前景迷茫

雖然美國算盤打得精明,企圖靠恢復委內瑞拉閒置產能既讓對方致富,又替自己謀利。可委內瑞拉石油業要真正重生,卻是長路漫漫,成功與否難以預料。

數十年的投資不足和管理不善,已嚴重破壞委內瑞拉的石油基礎設施,大量技術人才也已經在查韋斯和馬杜羅執政時期離開該國。此外,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現在基本上由軍隊控制。若要與西方企業成立可行的合資企業,這家擁有七萬名員工的企業必須進行全面改革。但即便耗時數年重整,它仍可能無法成為可靠的合作夥伴。

自2000年代末以來,委內瑞拉的石油產量已下降三分之二,降至每日約100萬桶。根據全球能源研究公司Rystad Energy數據顯示,要讓委內瑞拉的原油日產量恢復到巔峰時期的300多萬桶,需要至少16年時間和總計1,850億美元(約1.4萬億港元)的投資,且國際石油公司只有在對委內瑞拉體制穩定性、及國際油氣企業的投資環境抱持充分信心時,才會考慮在該國進行投資。

圖為委內瑞拉近10年來的日產油量(BBL/D/1K 即千桶/日)。委內瑞拉日產油量曾在1997年12月達到最高點345萬桶,後在2020年7月觸及歷史最低點39.2萬桶,2025年11月該國每日產油量約為114萬桶。(Trading Economics)

Rystad地緣政治分析主管Jorge León表示,「委內瑞拉石油產量短期內迅速復甦的可能性極低。即便在更積極的政治環境下,重建石油產量也需要大量的時間、資金和制度穩定,這使得國際公司目前很難證明在委內瑞拉進行新投資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