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史上最大規模非法移民驅逐行動 是過度執法還是治國之需?
佇立在美國紐約港約140年的自由女神像,底座上鐫刻着歡迎移民的詩句:「歡迎你,那些疲憊、貧窮、渴望自由呼吸的人們」,象徵美國作為「種族大熔爐」的包容。然而,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去年初重返白宮後,立即簽署行政令啟動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非法移民驅逐行動,調動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及國民警衛隊進駐多個城市執行任務,導致民怨高漲和社會對立。這究竟是過度執法,還是治國之需?當「種族大熔爐」開始冷卻,美國要守住甚麼,又將失去甚麼?
「沒關係,兄弟,我沒生你的氣。」
這是37歲美國公民古德(Renee Good)被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特工羅斯(Jonathan Ross)槍殺前,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1月7日,ICE特工在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執行非法移民逮捕行動時,在街頭攔截正在駕駛的古德,豈料不久後槍聲響起,她中彈身亡。
這宗事件隨即引發軒然大波,沒想到事隔兩週後,悲劇重演。
1月24日,另一個美國公民普雷蒂(Alex Pretti,37歲)與ICE特工發生肢體衝突後,被開槍打死。
短時間內,接連發生兩宗公民在移民執法行動中遭槍擊身亡的事件,引發全國大規模「反ICE」示威。許多民眾指責ICE特工不僅將槍口對準非法移民,還對準那些支持移民的美國公民。
不過,美國總統特朗普、副總統萬斯(JD Vance)、國土安全部長諾姆(Kristi Noem)等都表態力挺ICE特工。他們說,古德當時試圖駕車撞向羅斯,普雷蒂則持有槍械,所以特工開槍屬於「自我防衛」。
特朗普更稱,古德是「職業煽動者」,阻撓並抗拒執法。
在美國生活約30年的HS2 Academy哈佛全方位教育機構負責人江薇琪認同特朗普政府的做法。
她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任何人不配合執法,甚至與執法人員發生對峙,就會面臨後果。
江薇琪指出,特朗普的移民執法行動遍布全國多個城市,卻在明尼蘇達州遭遇尤為激烈的反彈,與當地機構試圖激化矛盾,轉移對聯邦資金詐騙醜聞的關注有關。
去年12月,特朗普政府將明尼蘇達州一宗涉案金額數十億美元的聯邦資金詐騙醜聞歸咎於當地索馬里裔移民,同時下令加強對明尼阿波利斯聖保羅地區的移民執法,此舉當時引發爭議。
把邊境執法人員「送進城」 像是對美國人民發動戰爭
長期在美國生活的紐約城市大學政治學教授夏明則有不同的看法。他受訪時說,古德一句「我沒生你的氣」,已表明她沒有對特工構成威脅,普雷蒂當時拿着的手機卻被誤為槍械,這兩宗事件都指向同一個問題:ICE執法尺度失衡。
他說,兩人的名字分別寓意「良善(Good)」與「美好(Pretty)」,卻無奈成為移民執法風暴下的犧牲者,形成強烈反差。
夏明進一步說,明尼蘇達州的事件並非孤立個案。美國最嚴重的移民問題通常集中在佛羅里達、德克薩斯等邊境州,但特朗普去年中起以打擊犯罪和遣送移民為由,將數千名ICE和國民警衛隊部署到多個民主黨州和城市開展執法行動,包括芝加哥、洛杉磯和波特蘭等。
「當特朗普把原本用於邊境執法的人員送進美國各個城市,這本身就像是在對美國人民發動一場戰爭。」
學者:ICE如特朗普「私人軍隊」
聯合國前移民問題特別報告員、加拿大麥吉爾大學法學院教授克雷波(Francois Crepeau)受訪時也說,ICE已經成為特朗普執行個人意志的工具,不僅用於移民執法,也被用來逮捕抗議者和壓制異議聲音。
身着戰術裝備、戴面罩、無標識的武裝聯邦特工遊走美國城市,隨機攔截和逮捕非法移民的情況,已成為特朗普政府移民執法政策的標誌性畫面,營造出不安與恐懼的氛圍。
江薇琪透露,她有些非法移民的朋友非常擔心遭ICE截查,都不太敢到市區,儘量低調行事。「他們已在美國生活多年,有些寄望孩子成年後為父母申請公民,只能咬牙撐下去。」
至於她自己,由於擁有美國公民權,還可以淡定以對。「如果被攔下,出示身份證或駕照就不會有問題。」
ICE的執法爭議已迅速升高至政治層面。明尼蘇達州兩宗槍擊事件後,民主黨議員對國土安全部撥款發起抵制,要求對ICE實施一攬子改革,包括提高搜查與逮捕的門檻、強制配備隨身攝像頭、禁止執法人員佩戴面罩等。
這一要求也成為眾議院預算案未能通過的關鍵阻力,導致聯邦機構兩度陷入停擺。
實際上,這個捲入輿論風暴眼的ICE僅成立20多年。它是在九一一恐怖襲擊後,於2003年為維護國家安全而成立的,目前隸屬於國土安全部,負責民事移民執法、遣返以及打擊跨國犯罪等事務。
有批評人士稱,ICE缺乏完備的監督與問責機制,為特朗普推行強硬移民政策打開了方便之門。
克雷波說:「特朗普大幅擴張ICE的規模,而ICE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建立一支屬於他的『私人軍隊』。」
不僅如此,特朗普強硬移民政策的高成本也引發爭議。國會去年7月撥款1700億美元(約1.3萬億港元)用於升級拘留和遣返作業,而國民警衛隊進駐多地的費用估計已累積4.96億美元(約38.8億港元)。
這一系列的移民執法,很快在民意中出現反彈。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上個月的民調結果顯示,民眾對特朗普政府的非法移民遣返行動的支持度已降至46%,低於他上任初期的59%。另有61%的受訪者認為,移民執法人員手段過於強硬,過半數受訪者認為ICE行動讓社區更不安全 。
很顯然,無論支持與否,民意下滑無疑是特朗普強硬移民執法最直接的反噬。
值得注意的是,古德被射殺的地點,距離2020年5月非洲裔美國黑人弗洛伊德(George Floyd)遭「跪頸執法」而死的發生地僅約1.6公里。當時正是特朗普首個總統任期,弗洛伊德之死曾掀起美國數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抗議和騷亂。
然而五年多過去了,美國不僅種族問題未得到明顯改善,移民執法爭議又成為新的社會矛盾。
美國200多年移民政策 在開放與收縮之間搖擺
自由女神手中的火炬曾點燃無數移民的希望之光,但特朗普將大規模移民視為對美國國家安全的威脅,誓言「大規模移民時代必須終結」。在逆風之下,這盞希望之光開始搖曳。
事實上,美國歷史上對待移民的政策就像鐘擺般在開放與收緊之間搖擺。
美國19世紀的西進運動和淘金潮時代,西部吸引了大量移民,當時的美國聯邦政府也沒有統一的移民政策和聯邦機構負責管理移民。西部鐵路工程陸續竣工和淘金潮退燒後,大量中國移民工人滯留當地令白人感到受威脅,聯邦政府立法限制中國移民。
進入20世紀初,大蕭條和兩次次世界大戰促使美國政府收緊移民政策,大蕭條時期甚至出現移民淨流出的情況。
二戰結束後,人員跨境流動相對自由,工業化帶來的勞動力需求增長,再次推動移民潮。1960年代的民權運動更促使美國向全球開放移民。
合法移民通道收窄 催生出新難民問題
不過,這種相對開放的格局在1980年代出現轉折。《移民改革與控制法》在1986年生效,雖然列根政府依法將300萬非法移民合法化,但也首次將蓄意僱用非法移民列為犯罪行為。
進入21世紀,國家安全和反恐使得美國再次加強管理移民政策,特朗普上台更是收緊移民政策。
聯合國前移民問題特別報告員克雷波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事實證明,合法移民的通道收窄後,他們只能轉而申請難民身份,結果催生新的難民潮,以及非法移民問題。」
在經濟和政策壓力下,移民問題往往與排外情緒交織出現。美國紐約城市大學政治學教授夏明說,美國立國後有很長一段時期,移民以西歐和北歐為主,但隨着移民來源多元化和經濟波動,排外情緒開始升溫。
夏明指出,特朗普其實不完全反對移民,而是秉持白人至上的標準,不歡迎與他所屬的宗教、種族及文化願景相衝突的移民群體。
HS2 Academy哈佛全方位教育機構負責人江薇琪受訪時強調,特朗普「反對的是非法移民,而非全部的移民」。
她說:「沒有國家會對非法移民敞開大門,合法入境者當然可以居留,非法入境者則得依法遣返,這是最基本的法治原則。」
事實上,特朗普的父母是德國和蘇格蘭移民,第一夫人梅拉尼婭(Melania Trump)也來自斯洛文尼亞,連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也出身移民家庭。
儘管是移民的後裔,但特朗普年輕時便對移民持負面態度。1980年代特朗普大廈開始建設時,他曾威脅要舉報在工地工作的數百名非法波蘭移民。他曾多次散播錯誤信息指前總統奧巴馬不在美國本土出生,最近甚至發影片影射奧巴馬(Barack Obama)和夫人米歇爾(Michelle Obama)為「猿猴」。他在第一個總統任期要建墨西哥邊境圍牆,讓中美洲難民「留在墨西哥」,也禁止部分回教國家人民入境;進入第二個任期以來,他更直指索馬里移民為「垃圾」,並宣稱將永久暫停來自所謂「第三世界國家」的移民申請。
特朗普多次指責拜登(Joe Biden)時期的大規模移民加劇國內資源緊張,增加暴力和其他犯罪。去年12月發布的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特朗普政府更將移民和邊境安全提升至國家安全政策的核心地位,誓言「大規模移民時代必須終結」。
美國無黨派智庫移民政策研究所數據顯示,特朗普過去一年,已採取超過500項移民措施。官方數據顯示,當局已驅逐超過62.2萬名非法移民出境,另有約190萬人自願離開。
然而,特朗普政府的一些列措施並未換來社會的平靜,美國各地過去一年多頻發的抗議與衝突,反映出美國社會對強硬移民政策的激烈反應與分裂態度。
從歡迎移民到築起邊境圍牆,美國的移民政策一直在開放與收緊之間搖擺,映照出移民問題始終在美國歷史中持續拉扯,從未止息。
反移民浪潮下勞動力告急
全球政治思潮右傾,移民問題成為多國政治和社會議題的核心,在勞動力剛需與身份排斥之間搖擺。
歐盟本月剛批准嚴格庇護規則,加速推進將尋求庇護者遣返至「安全第三國」;英國政府也迫於右翼壓力收緊移民政策,將永久居留資格等待期從五年延長至十年;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同樣採取嚴格審查入籍和限制外國人數的強硬立場。
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政治管理項目主任兼教授貝爾特(Todd Belt)受訪時說,當經濟增長無法惠及所有人時,人們會出現落差感,尤其是經濟形勢與移民問題密切相關時,就容易催生民粹主義政治人物。
HS2 Academy哈佛全方位教育機構負責人江薇琪說,拜登政府擴大庇護與移民安排,使得非法移民在案件審理期間可獲得住宿和基礎醫療服務,「有些福利甚至比當地人更好,容易滋生不滿」。
反之,特朗普要的是能夠貢獻美國的移民,而非依賴福利或引發社會問題的人。「非法移民最大的隱患是他們繞過背景審查這道『安檢門』,也因為沒有合法身份,出事了難以追責,當然更加為所欲為。」
在紐約城市大學政治學教授夏明看來,特朗普的政策則明顯帶有「嫌貧愛富」傾向:一方面歡迎富有移民,另一方面卻嚴厲驅逐社會底層的非法移民。
特朗普去年推出捐100萬美元(約781萬港元)換得美國永久居留許可的「特朗普金卡」簽證計劃,也打算提供更高階的「特朗普白金卡」,顯然瞄準高淨值移民群體。
夏明說,特朗普以寡頭視角製造階級對立,但美國經濟對移民勞動力高度依賴,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反而讓服務業、建築業和農業面臨勞動力短缺,這種做法「實際上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由於移民人數驟降,美國人口普查局今年1月公布的數據顯示,從2024年7月至去年7月,美國人口僅增加了180萬,增長率僅為0.5%,增福跌至歷史低位之一。
問題根源不是移民而是政府?
接收移民長期以來是應對人口老化和低生育率的關鍵策略。分析稱,若持續緊縮移民政策,美國今年可能首次出現人口負增長,這不僅衝擊經濟,還可能放緩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並加劇勞動力短缺。
聯合國前移民問題特別報告員克雷波對此指出:「戰後重建時期,移民是經濟引擎,如今卻被描述為危機。實際上無證移民幾乎都在工作,為社會提供經濟功能,所謂的『危機』其實是政策阻止他們獲得合法身份所製造出來的。」
他認為,非法移民在社會上缺乏話語權,因此容易被政治化。「其實問題的根源並非移民本身,而是國家缺乏合理規劃和管理。」
克雷波也指出,雖然特朗普在首個任期未簽署《全球移民契約》,但全球已有152個國家認可這個推動移民合法化和權利保障的協議。「希望未來幾十年,《全球移民契約》能夠像《世界人權宣言》一樣產生深遠影響,讓人們對移民的看法更加理性和包容。」
特朗普將強硬移民政策視為「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必由之路,卻似乎動搖不少移民的「美國夢」。這場關於「偉大」與「夢想」的博弈,未來將走向何方?或許美國選民會在今年11月的中期選舉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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