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在央行數碼貨幣領域持續走在全球前列，旨在深化人民幣的國際化進程。但面對來勢洶洶的穩定幣浪潮，中國在數字人民幣與穩定幣之間是否只能「二選一」，還是兩者可以並行推進、互補優勢，共同服務於國家的金融戰略目標？

穩定幣在全球迅速崛起，促使各地開始加快監管步伐。面對這波熱潮，中國也不敢掉隊，國內學者和專家對於政策改革的呼聲過去一個多月高漲。

6月18日，中國央行行長潘功勝在上海舉行的陸家嘴論壇上發表主題演講，首次在公開場合提及「穩定幣」這一概念，迅速在國內引發熱議。

談及跨境支付領域加速應用新興技術時，潘功勝說，區塊鏈和分布式賬本等新興技術推動央行數碼貨幣（中國稱數字貨幣）、穩定幣蓬勃發展，實現了支付即結算，從底層重塑傳統支付體系，大幅縮短跨境支付鏈條，同時對金融監管也提出了巨大的挑戰。

隨後，上海市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黨委7月10日召開專題學習會議，圍繞加密貨幣與穩定幣的發展趨勢和應對策略展開研討。上海市國資委中共黨委書記、主任賀青在會上明確地說，加強對數碼貨幣的研究探索，以及探索區塊鏈技術在跨境貿易、供應鏈金融、資產數碼化等領域的運用。

所謂穩定幣，是由私人機構發行、與法定貨幣或特定資產掛鉤的加密貨幣。相比價格劇烈波動的比特幣等，穩定幣因價值更穩定，主要是作為跨境交易的支付工具，應用於虛擬資產交易等新興經濟領域。

學者：能否儘快與國際接軌　是中國金融開放重要試金石

為了防範投機炒作和資本外流，中國自2017年開始禁止境內加密貨幣的發行與交易。然而，從近期高層釋放的信號來看，穩定幣顯然引起官方高度關注。外界普遍關心北京是否會改變原先監管方針，轉向支持發行穩定幣。

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院長朱鋒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指出，中國必須順應國際金融格局的演變，積極參與穩定幣生態建設，推動國際規則的形成與治理。他認為，能否儘快實現與國際接軌，將是中國金融體系開放水平的重要試金石。

北京大學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研究員沈鴻受訪時說，隨著中國在國際貿易中的參與程度不斷加深，若繼續對穩定幣持觀望態度，未來在跨境結算方面可能陷入被動。在他看來，穩定幣不僅是一項金融創新，也是貨幣主導權競爭的新戰場。對中國而言，這將是一個實現彎道超車、增強貨幣主導權及打破美元主導地位的難得戰略機遇。

儘管穩定幣過去長期處於灰色監管地帶，但隨著美國、歐盟、新加坡和香港等地區相繼或即將推出監管框架或立法，金融界對穩定幣的認可度已顯著提升。

中國官方目前尚未正式公佈與穩定幣相關的政策或計劃。對此，沈鴻研判，中國可能會先通過試點項目進行觀察與評估，待積累經驗後再制定相關法規。其中，最具可行性的路徑是在離岸人民幣市場率先嘗試發行穩定幣，作為大宗商品結算和跨境貿易的支付工具。

清華大學經濟學副教授靳衛萍則認為，中國在發展穩定幣時不應過於執著於是否與人民幣掛鉤，關鍵在於技術參與能力和實際應用場景，「你不參與的話，你將來就沒有機會了。」

她強調，穩定幣本質上只是交易的媒介，真正關鍵的是中國能提供什麼樣的交易標的，只有具備足夠吸引力的實體資產，才能贏得用戶的廣泛認可。

香港作為加密行業試驗田　監管穩定幣注重先嚴後穩

在一國兩制框架下，香港一直作為中國內地探索加密行業的試驗田，吸引科技巨頭競逐穩定幣賽道。

數碼資產投資管理公司HashKey Capital首席執行官鄧超告訴《聯合早報》，香港政府與立法機構近年來積極推動加密產業發展，尤其在穩定幣領域的佈局，為內地未來的監管政策提供了寶貴的參考經驗。

早在2017年，香港便開始搭建加密貨幣和虛擬資產的監管體系。今年8月1日正式生效的《穩定幣條例》成為這一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條例明確規定，穩定幣發行商須取得香港金融管理局頒發正式牌照，才能在港經營相關業務。

面對穩定幣的迅猛發展，香港監管機構保持高度警惕，力求在推動創新與防範風險之間取得平衡。在《穩定幣條例》生效前，香港金管局總裁余偉文7月23日在官網撰文指出，受監管的穩定幣業務尚處起步階段，監管應「先嚴後穩」，待積累一定實踐經驗後再逐步適度放鬆。

他也說：「當然，我們要確保各種監管要求的必要性和合理性，為發行機構創造能夠站穩成長的空間。」

不少中國大陸科技企業積極參與香港穩定幣佈局，包括電商巨頭京東與金融科技公司螞蟻集團都表現出強烈意願申請香港穩定幣發行牌照。京東旗下的京東幣鏈科技此前已參與香港金管局設立的穩定幣發行人沙盒計劃。

據中國媒體報道，京東創始人劉強東在今年6月的一場分享會上談到，公司計劃在全球主要貨幣國家申請穩定幣相關牌照，旨在推動企業間匯兌效率大幅提升，預計將跨境支付成本降低90%，並把交易時間壓縮至10秒以內。

若缺乏有效監管　穩定幣未必「穩定」

儘管穩定幣以「穩定」命名，實則並非絕對穩定，仍潛藏諸多風險。

國際清算銀行早前發佈報告對穩定幣的快速擴張發出警示，指穩定幣難以成為貨幣體系的主流形態，若缺乏有效監管，甚至可能對金融穩定和貨幣主權構成實質威脅。

新加坡社科大學客座教授白士泮受訪時說，穩定幣多由不同私人機構發行，管理水平良莠不齊。同時，穩定幣去中心化的治理機制和匿名轉帳特性，使得資金流動難以監管，容易被用於非法活動。

相較之下，由國家中央銀行主導的央行數碼貨幣，具有更高的可信度和更低的系統性風險。像中國自2014年啟動對央行數碼貨幣的研究，2019年起開始試點發行數字人民幣，初期應用聚焦於國內零售支付場景，後逐步拓展至跨境支付和大宗商品交易等領域。

中國央行行長潘功勝在今年6月陸家嘴論壇上宣佈，將在上海推出八項金融改革措施，包括設立數字人民幣國際運營中心，推進數字人民幣的國際化運營與金融市場業務發展。

當前，學界已有觀點呼籲，應充分發揮中國在技術和制度上的先發優勢，突破監管瓶頸，儘快推出人民幣穩定幣，以實現與數字人民幣在功能上的互補。然而，也有專家提醒，不應對穩定幣「神化」或「迷信」，建議保持戰略定力，採取數字人民幣、第三方支付工具及自由貿易區試點等多軌並行的推進方式。

白士泮指出，在人民幣國際化的路徑選擇上，數字人民幣與穩定幣並非互相排斥，而是可以並行推進、互為補充。

專家：中國現行管制框架　仍對國際化應用形成制約

儘管數字人民幣在跨境支付方面同樣具備高效、便捷的優勢，但有專家發現，中國現行的資本項目管制及外匯管理框架，依然對其國際化應用形成了制約。

亞洲數字經濟科學院研究員劉景竹向本報指出，根據現行相關規定，境外企業收到數字人民幣後，僅可用於與中國境內經常項目直接相關的支付，包括對華貨物貿易貨款、對華服務貿易費用，以及在華員工薪酬等；不得用於資本項目支出、非對華支付場景，也不得隨意兌換為外幣。

她直言，這種局限性直接影響了境外用戶的接受度，「沒有人願意去收它，因為你收它，你用不了它。」

為此，劉景竹建議中國加快建立貿易型「白名單兌匯」通道，讓外方在收到人民幣後可即時兌換為本幣。這樣的機制可優先適用於新加坡、阿聯酋、香港等金融機構及大宗商品出口企業，通過預設額度與合規白名單，在保障跨境資金審慎管理的同時，提升數字人民幣的可用性與國際認可度。

特朗普打造「全球加密之都」　《天才法案》料鞏固美元地位

當中國還在思索如何監管穩定幣，美國總統特朗普當地時間今年7月18日在白宮正式簽署在聯邦層面的首個穩定幣立法。

上述法案全稱《指導與建立美國穩定幣國家創新法案》（也稱《天才法案》）。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在首個總統任期內曾強烈反對加密貨幣，甚至公開批評它為「騙局」；但在競選連任過程中，他的立場出現180度轉變，不僅承諾將美國打造為「全球加密之都」，更在重返白宮後迅速推動穩定幣立法，積極擁抱虛擬資產。

新加坡社科大學客座教授白士泮指出，儘管表面上看，《天才法案》的推出是為了兌現競選承諾、爭取加密貨幣支持者選票，但本質上反映出美國重塑全球金融秩序的國家戰略意圖。

法案的一項關鍵條款，要求穩定幣發行商必須以美元或短期美國國債等高流動性資產按1:1比例進行儲備。這不僅將強化美元在全球貨幣體系中的主導地位，也為美債市場帶來新增需求。

花旗銀行研究院今年4月發佈的報告指出，隨著美國明確監管穩定幣制度，穩定幣發行商有望在未來幾年內成長為美國國債最重要買家，預計到2030年，持債規模將突破1萬億美元。

實際上，在中國和日本這兩大傳統美債持有國去年相繼減持美債的背景下，穩定幣發行商——泰達公司（Tether Holdings）迅速填補空缺。泰達首席執行官阿爾多伊諾（Paolo Ardoino）曾在社交平台X披露，公司去年增持美債達331億美元，加倉規模與英國和加拿大等傳統美債大戶不相上下。

歐洲高度警惕美元穩定幣

泰達公司於2014年推出全球首個和美元掛鉤的穩定幣USDT，目前仍是全球市值最大、流通最廣的穩定幣。根據加密貨幣數據網站CoinGecko數據顯示，截至7月30日，全球穩定幣市場總規模已突破2700億美元，其中USDT佔據近六成市場份額，穩居行業龍頭。

另一方面，《天才法案》的實施預計將進一步推動美元穩定幣在全球範圍內的普及，這引發了歐洲央行的高度警惕。

歐洲央行市場基礎設施與支付部門高級顧問沙夫（Jürgen Schaaf）7月28日在官網撰文警告：如果美元穩定幣在歐元區廣泛用於支付、儲蓄或清算，歐洲央行對本地區貨幣環境的調控能力將被削弱。他擔憂，隨著美元穩定幣日益嵌入傳統金融基礎設施，並廣泛應用於跨境交易，歐元計價的金融工具可能面臨直接競爭。

沙夫直言，美元主導地位將為美國帶來顯著的戰略與經濟雙重優勢，不僅可有效降低融資成本，還將進一步擴大其全球影響力。而對歐洲而言，這意味著融資成本的上升、貨幣政策自主性的削弱，以及對美國更深層次的地緣政治依賴。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