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關稅|台日韓齊頭15% 層次不同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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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與台灣已正式達成對等關稅貿易協議,美方將台灣輸美商品關稅由20%下調至15%,與日本、韓國水準持平,並確認不疊加最惠待遇稅率。根據美國商務部發布的事實清單,台灣半導體與科技企業將進行至少2500億美元新的直接投資,用於在美國本土建立與擴充先進半導體、能源與人工智能的生產與創新能力。

從表面看,台灣在不安中折騰了9個月後,終於在稅率上與日本、韓國站上同一條線,這也成為台灣內部正反政治宣傳的重點:民進黨政府樂道與日韓齊頭並進,甚至待遇更優;在野如國民黨則抨擊,不過是與日韓一致,談判結果不足以津津樂道。然而,這些政治口水都只看數字,而未見到特朗普的關稅大刀,到底砍在了台灣的哪一節骨頭上。若將美國對台日韓三方的協議並置觀察,真正值得分析的並非15%這個數字,而是這個數字背後所對應的交換標的,以及各自所處的位置。

換言之,稅率可以一致,層次未必相同。

台美雙方在美東時間1月15日簽署MOU。由左至右依序為AIT執行理事藍鶯、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台灣行政院副院長鄭麗君、行政院政委楊珍妮、駐美代表俞大㵢。(台行政院提供)

首先是交換標的的差異。對日本與韓國而言,被迫與美進行關稅談判,就結果論,更多是屬於既有經貿與安全架構內的「存量」變化。日韓兩國長期位於美國主導的同盟體系核心,在軍事安全(如韓國與美合作建造核動力潛艇)、供應鏈協調與制度對接方面已有穩定基礎。此次關稅安排,固然伴隨產業投資與供應鏈合作,但並未涉及兩國核心產業功能的大幅重新定位、乃至於「位移」預期,其本質是既有角色下的「存量」變動,白話來說,損失在所難免,重點是討特朗普歡心一場。

然而,台灣這廂則不同,此次美國對台課徵15%關稅的結果安排,明確綁定大規模新增投資與先進製程布局,這是「增量變化」。台灣引以為傲的半導體與高科技能力將更深嵌入美國本土體系,成為交換結構的一部分。這意味著,台灣談的並不只是關稅條件,而是產業角色。當關稅與產業能力的空間配置同時被納入談判框架,稅率數字便不再只是貿易層面的意義,而成為確認台灣產業角色與被核准位置的媒介。

是以,同樣是15%關稅,台灣談的其實不是關稅,而是自己的產業角色,而日本與韓國談的是關稅條件,而非核心產業定義。簡言之,日韓是在既有定位上調整競爭條件,台灣則在協議過程中進一步界定、挪移自身在供應鏈中的位置。

1月17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發布照片,圖中還配文「關稅之王」。(截圖自TruthSocial@realDonaldTrump)

其次是核心層級的差異。日本與韓國身處美國主導的安全與經濟制度核心圈層。無論在軍事條約、區域安全架構或高科技產業協調機制中,兩國均具長期參與地位。即便在權力不對稱的情況下,仍能在既定框架內進行協商,其談判屬於規則之內的調整。

毫無疑問,論制度就制度,台灣長年的制度位置邊緣程度不在話下,既非任何正式軍事同盟成員,也未直接參與區域內的主要經濟建制,因此台灣與美論及關稅,哪怕這一輪以拍板定案,卻也註定成為下一輪與美另行談判的起點,而非今天就是結果,輔以台灣在玉碎瓦全的為難之間,將其命脈的產業能力作為交換內容,而非既定前提來談,也使得台灣在談判中不僅要調整自身條件,同時還要承擔未來位置再確認的壓力。換言之,同樣是15%,日本與韓國談的是位置內調整,而台灣談的可謂是位置本身。

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其來有自,源於三方對美互賴結構的對稱性不同。台灣對美國在市場、技術與安全層面的依賴高度集中。半導體產業固然居於關鍵節點,但節點地位並不等於規則主導權。當關稅與投資條件被綁定,產業重要性反而可能成為被動員的籌碼,即台灣角色越關鍵,嵌入程度就越深,調整幅度也就越大。

當然,日本與韓國同樣存在對美國的依賴,但其制度參與厚度與產業結構多元性提供了相對緩衝。日韓在既有框架內與美方協商條件,不需同時重新定義其核心產業功能。這種差異,使得台日韓三方在同樣稅率下承擔的結構成本並不對稱。

因此,15%關稅的意義不在於稅率本身,而在於交換所對應的層次。對台灣而言,這是一次在供應鏈再布局中的角色確認,對日韓而言,則是競爭條件的邊際調整。三方表面齊平,內在實則分層分殊。對應台灣內部朝野政黨在美台關貿協議定案後的彼伏叫罵,都簡化在談成了?談崩了?護台了?還是賣台了?執政黨急於為自己下勝利註腳,在野也急於給對手貼上標籤,但此次台日韓三方與美關稅協議呈現的差異,反映的實是歷久經濟發展在嵌入深度與談判位置的不同,而非單純的成敗評價。

在未來數年內,台灣與日韓在全球供應鏈中的發展軌跡,將檢驗這種結構差異的長期影響。若僅以15%作為衡量標準,難以看清真正的層次問題,真正值得觀察的,是核心產業能力如何被配置,以及在「鏈上」的位置如何被確認。是以,同樣的數字並不意味同樣的層次,同樣的15%關稅,台日韓三方談出來的其實是不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