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台灣日前已正式達成關稅協議，美國對台輸美商品的對等關稅自20%下調至15%，並確認不疊加既有稅率，同時在半導體與相關衍生產品上，給予接近最惠待遇的安排。這項協議被台灣官方形容為「重要進展」，也被台灣產業界視為久違的競爭力鬆綁。然而，若僅從稅率高低解讀此事，恐怕會錯過更關鍵的訊號：關稅如何成為、又已經成為美國重組對外關係的一項制度武器。

單就美台耗時9個月完成的關稅協議，斷不能以單一的貿易讓利視角來結案，而在於關稅調降與否，業與包含投資承諾、供應鏈重組等外環緊密綁定，用來兌現美國所要求的政治目標。

同一時間，美國總統特朗普對歐洲8國祭出的「格陵蘭關稅」，係將這套操作邏輯推至更赤裸的層次。特朗普宣布，若丹麥及多個歐洲國家未能就格陵蘭議題與美方達成共識，美國將自指定期限起對其輸美商品加徵關稅，並保留進一步調高稅率的空間。客觀而言，這已不再是典型的貿易摩擦，而是將主權、安全與經貿條件直接捆綁的政治定價行為。（延伸閱讀：格陵蘭豪賭：揭秘特朗普對美國「最偉大總統」的追逐）

若將特朗普政府對台與對歐的兩宗「關貿事件」放在一起看，會發現其中蘊含相當一致的制度邏輯，即關稅在特朗普眼中，不再是用來調節市場的工具，而是用來重塑關係的武器。若用顛覆常識的方式反過來看，關稅過去是涉事方談判的結果，如今反而成為美國用來號召談判的起點，何其弔詭？（延伸閱讀：美台關稅15%背後的真正交易）

但這正是近年國際政經運作方式的重要轉變，包含關稅、投資審查、出口管制等，這些過去被視為「中性」的制度工具，如今正在被重新賦予方向性與策略性，作為一款權力裝置佈署，不僅僅可拿來規範，也直接參與競爭。

誠如這個世界已顛覆多時，曾經的經濟全球化、互賴理論、合作會產生外溢效果等「樂觀進取」的資本理論，都不再指向曾經的大同（當然彼時的「大同」也相當程度建立在不平等的基礎上）。回顧過去全球經濟自由化尚在制度化發展過程中，學理上總是吹捧行為者間的互賴行為，會建立起成本概念，進而不輕易撕破臉退場，進而在比較利益法則下達成合作與共榮，但「逆全球化」的一切發生，都明白告訴了，今天這個世界的「互賴」，並不是那麼和諧，而更像是一張不對稱的網絡，足以掌握關鍵節點與規則的一方（總是強權），才有權決定成本如何分配，並加劇資本傾斜。特朗普現把關稅武器化發揮至極致，正是把這種互賴的不對稱性最具體化的例子。

於是乎，台灣在這張網絡中的位置隨之重新定義。如見台積電不只是企業，而是整個交換結構中的核心標的，諸如必須投資亞利桑那州、擴建晶圓廠、深化供應鏈合作，都遠離了單純的商業選項考量，而是被納入關稅談判框架中進行「整體結算」的條件之一。美國對台拍板15%的關稅，並非終點，而是對台灣產業角色的一次現價標價。

順此而下，這也可以解釋為何台灣長年侃侃而談的「矽盾」敘事，在當前環境下顯得愈來愈脆弱，當關稅、投資與安全被綁成同一套以美利益為尊的制度交換時，台灣正是因為掐在國際半導體產業的關鍵位置，就越難置身於政治計價之外。

反過來看，歐洲的處境則提供了另一種鏡像。格陵蘭關稅事件引發歐盟強烈反彈，並促使歐洲開始認真討論動用反脅迫工具等制度性反制手段。這些反應背後的焦慮，不僅是關稅衝擊本身，而是對規則可被隨時改寫的深層不安。在特朗普的操作邏輯中，盟友並不享有穩定性溢價，協議也不保證可預期性。任何議題，都可能在下一輪談判中被重新定價。

若再將視角延伸至中資半導體在海外面臨的困境，「規則武器化」的輪廓就更加完整。英國與荷蘭近年針對中資半導體企業的投資與併購，動用追溯性審查與國安法制進行干預，顯示「合規」本身已不再構成安全邊界。制度可以回頭處理既有交易，法律的確定性被有意識地降低，以換取更大的政策操作空間。（延伸閱讀：圍華之獵？中資晶片的絕境反擊之路）

綜上三組案例指向同一個結論：當規則制度一旦被武器化，秩序所仰賴的穩定基礎就成為一種稀缺資源，進而引發鬥爭。

質言之，特朗普戲耍關稅不渝的威力，並不只在於實際徵收的稅率，而在於他深知他製造的不確定性將如何改變行為預期。各國企業因此提前收縮、分散投資、降低承諾，全球政府則被迫在風險與讓步之間快速權衡。可以說，特朗普要的就是這種「用不確定性治理」的方式，好在國際上一次次甩態，儘管他樂此不疲，但理性而言，這只會加速穩定秩序的瓦解，也加速信任的疲乏，對美國而言，短多長空。

是以，在這樣的世界裡，「台積電或格陵蘭」從來不是選擇題。對特朗普而言，答案始終是「兩個都要」：一個用來重塑產業與供應鏈位置，一個用來測試盟友的服從邊界，而關稅則是「多、快、好、省」的工具，也自帶即時的穿透力。

在此意義下，當前這一輪關稅政治所揭示的，並不只是特朗普個人的風格問題，而是一個更深層的結構現實：國際政治經濟正在從「以規則穩定互賴」的秩序，轉向「以規則操控互賴」的競逐。當關稅、投資、審查與法律被反覆拆裝為權力工具，制度、規則已不再能提供安全感，剩下還可以怎樣被動用的彈性，曾經「向善」的互賴也不再能抑制衝突發生，反而成為強權對外施壓的條件利器。在這樣的世界裡，真正的風險不在於某一次被加徵關稅，而在於各國是否逐步習慣於特朗普營造的不確定性本身，並將之視為常態。當不穩定成為治理方式、又規則淪為博弈籌碼，全球秩序的裂解將不再是意外，而只是時間問題，而這才正是「台積電或格陵蘭」背後，值得世人警惕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