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69座城市用礦山油氣森林撐起中國工業化 自己卻陷資源枯竭危機
中國版圖上,有69處資源枯竭的告警紅點。你能想像嗎?中國近700座城市裏,竟然有十分之一揹負着「資源枯竭」的標籤。它們用礦山、油氣、森林,撐起了共和國的工業化,而在高強度開發後,留下的卻是資源陷阱的深坑。
這69座城市,大致可以分成三組,其資源稟賦和歷史進程各不相同。他們能否擺脱枯竭的宿命?又能否在轉型突圍中逆天改命?
中國南北方礦產枯竭有甚麼分別▼▼▼
無論是東北的煤油林枯竭,還是北方的一煤獨大,都遠沒有南方這樣紛繁複雜。南方枯竭的資源可謂五花八門,大致歸為三大類:有色金屬(金銅鎢汞鉛鋅錫銻)、能源和黑色金屬(煤鐵油氣)、以及其它非金屬礦產(磷瓷石灰)。這裏面最有南方特色的,毫無疑問是十大有色金屬枯竭城市。包括4座銅枯竭,2座錫枯竭。金、鎢、汞、銻、鉛鋅各1座。而銅和錫之所以能佔到半壁江山,說到底還是咱們挖得太早太多了。
銅都錫都,命途多舛
作為人類最早開發的金屬之一,銅的優點是易於加工,缺點是太軟了。但如果摻入一定比例的錫和鉛,就能降低熔點並提高硬度。所以銅錫在3000年前,就已經是戰略資源,也成就了商周的青銅時代。一言九鼎、鼎足而立、鼎力相助......青銅,早已烙入中華文明的DNA。即使後面大量改用鐵器,銅依然是主要的貨幣金屬。在明清時期,雖然大額通貨是白銀,但小額基本是銅。而且中國白銀產量極低,主要靠貿易輸入。一旦通貨緊縮,「錢荒」的壓力就要靠銅來支撐。南方的銅礦,就要加大力度竭澤而漁。
南方的銅礦還是很多的,如果我們把南方這些大銅礦標出來,就會發現它們大多沿長江分佈,而四大銅枯竭城市,就兩兩分佈其中。在長江中下游,安徽銅陵和湖北黃石,這兩位都是開採了上千年的「遠古級老工業基地」。幾座大礦山的銅可以直入長江,轉運全國。
姓銅的銅陵從商朝就開始挖銅,一直挖到當代,煉出了新中國第一爐銅水,第一塊銅錠。在計劃經濟時代,銅產量一度佔到全國一半。到90年代末,這座只有60多萬人的工礦小城,光12家枯竭破產的礦企裏,就有近九萬職工下崗。當時,重工業在銅陵佔比超過九成,到處是冶煉廠的刺鼻黑煙,還有時不時降下的酸雨。有色金屬冶煉很發達,銅礦卻快挖沒了。
為了自救,銅陵開始滿世界找礦。直到2019年,在僅僅一洋之隔的南美厄瓜多爾(Ecuador)雨林裏,挖出了一個超級大礦——米拉多銅礦。每年能出29萬噸銅精礦。而全中國一年才173萬噸,一個米拉多就是1/6箇中國。但這無窮無盡的南美銅能變成銅陵銅,關鍵還要感謝長江。裝載銅精礦的萬噸級海輪。可以從16000公里外的馬查拉港裝船。跨過半個地球,通過長江直送全球最大的單體礦銅冶煉廠——銅陵金冠銅業。
這裏每年能煉出68萬噸銅,排放的廢氣還可以生產硫酸,尾渣可以生產水泥,硫磷化工和水泥建材也就順便發展起來了。枯竭的銅陵,靠着南美銅礦,成功堂堂續命。情況類似的還有黃石,從商朝就開挖的銅綠山銅礦,在上世紀末逐漸枯竭。多虧長江強悍的通航能力,萬噸級船能直達黃石港。南美的礦,走江海聯運過來也不難
多虧家門口還有一條長江,大批高品位的銅金礦,可以從澳洲、智利、巴西裝船,江海聯運拉到黃石新港旁邊的弘盛銅業。產出的高純度陰極銅,再從這座億噸大港順江而下,送到江浙滬生產晶片、家電、新能源車。除了靠海外礦山續命,黃石還緊緊抓住旁邊的武漢,雖然黃石經常被描述成一個被武漢虹吸的外掛血包。
緊靠武漢這個巨無霸,湖北一眾中小城市表示壓力略大。但這幾年成都、武漢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從純粹的虹吸進化到開始外溢,終於可以「先富帶後富」了,黃石就吃到了這一波紅利。作為中部六省的經濟第一城,武漢正在自己的優勢領域構築產業鏈壁壘,黃石作為1+8的核心成員,這幾年就融入了「光芯屏端網」產業鏈,在手機和車用PCB板上拿下了相當份額。靠着發達的銅冶煉加工和武漢產業外溢,黃石牢牢守住了自己的經濟地位。
在湖北5個資源枯竭城市裏,吃到武漢紅利的也不止一個黃石。潛江在江漢油田枯竭後,建了一座全球最大的光纖預製棒廠,給光谷的光電子產業做配套,在武漢的小龍蝦市場上也佔有相當的地位。潛江溝汊遍佈,河湖密集,很適合養殖小龍蝦。
如果說長江中下游的兩座銅城基本轉型成功,那雲南的銅都就慘多了。雲南東川市,從西漢就開始採銅鍊銅,到了明清更加繁榮,清朝一大半(70%)銅錢都是用東川銅鑄造的。新中國成立後,繼續加大力度,將東川銅礦列入「一五」重點項目,還在1958年專門設立了地級東川市,車牌雲B,僅次於昆明雲A,可見當時地位之顯赫。
但長此以往,生態環境持續惡化,2/3的土地水土流失,母親河小江兩岸遍佈泥石流溝,蔣家溝一年要發生幾十次泥石流。銅礦枯竭後,全市過半居民陷入貧困,四成城鎮職工下崗,失業率比慘烈的東北阜新還要高。而且東川深處內陸,幾乎不可能靠海外資源續命。雖然門口是金沙江,但水運條件和重慶以下完全不可比,當地工廠只能破產倒閉。
真正的深山老林,交通十分閉塞。到了1998年,陷入絕境的東川被撤銷建制,降級為昆明下轄的一個區,靠着省會的轉移支付過活,「雲B」也就此成為歷史。雲南的另一個銅都易門縣,連金沙江都沒有。銅礦挖光後主要靠給玉溪供應煙葉,外加種菌子、柑橘維持生計
受制於交通閉塞,雲南的資源枯竭城市簡直就是天生的苦命,但果真如此麼?東川、易門、箇舊,不僅深居內陸,地形還陡峭險峻。20%以上的坡度比比皆是。在雲南的「世界錫都」箇舊,雖然錫礦已經挖得差不多了,但隔壁的緬北還有大量的錫。中國不光缺銅,錫也很缺。一大半錫精礦都要進口,其中七成 都來自緬北。很少有人知道,除了販毒、電詐這些傳統藝能,開礦也是緬北的支柱產業。尤其是緊靠雲南的佤邦曼相礦區,有罕見的地表高品位錫礦,挖出來3個小時就能運到中國。靠着緬北錫礦,箇舊的支柱企業——雲南錫業成功續命,精錫產量穩居世界第一。
湘贛兩省,渾身有色
除了傳統的銅和錫,更多的有色金屬還要看湘、贛兩省。首先是「渾身有色」的湖南,不管是常見的銅鋁鉛鋅錫,還是小眾的鎢銻汞鉬鉍,三湘四水之地都是應有盡有。
同時,這裏還有鉛鋅枯竭的常寧,以及銻枯竭的冷水江。常寧水口山鎮的鉛鋅產量,曾經佔到全世界的三分之一,其礦冶史甚至能上溯到西周。資水河畔的冷水江更猛,坐擁世界第一的銻礦——「錫礦山」,巔峰期產出了全球六成的銻。靠着老天爺賞飯,有色冶金很早就是湖南的經濟支柱。但隨之而來的,是廢水廢渣廢氣的隨意排放,鎘、砷、鋅、銅、鉛順江而下,整條湘江幾乎都被污染。治理後,湘江重現綠水青山。而優質的生態本底,才是真正的金山銀山。
好在從2011年開始,湖南投入真金白銀,開始治理重金屬污染。十年來關停了1200多家企業,終於全流域恢復優良水質。
在湖南隔壁,江西的重點是贛州,而贛州的重點是稀土和鎢,尤其是在出口管制名單上能卡美國脖子的稀土,其實也屬於有色金屬。包括7種輕稀土、10種中重稀土,僅贛州一市,就供應了全球90%的中重稀土。雖然以前也有私挖濫採屢禁不止的問題,但從2010年起,贛州開始礦山整合,中國稀土集團也把總部設在了贛州。
「阿卡林省」的稀土是如此重要,是不可能輕易枯竭的,但是鎢就不一樣了。作為全國唯一一個鎢枯竭城市,贛州的大余從1907年就在西華山採鎢了,中華鎢礦公司的鎢砂更是中央蘇區的經濟支柱。如今大余自己的鎢雖然不多了,可整個贛州還有大把大把的鎢礦,市內分工就能解決問題,總之,江西的礦實在是太多了。
南方煤城,多元轉型
最後,再看看我們的老朋友——煤。南方雖然總體缺煤,儲量只佔全國16分之一,但也存在着大量分散的煤城。其中有3個在雲貴川渝分區,9個在華南貧煤分區,這裏面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廣東韶關。廣東雖然是中國第一有錢省,但珠三角有多富,非珠地區有多窮,一直是個大問題。耀眼的廣深佛莞之外,是不太好過的粵西、粵東、粵北。
粵西陽江有「索馬里高速」,粵東在「三分潮汕」後一蹶不振,粵北五市的GDP常年吊車尾,光一個深圳就相當於22個韶關。而韶關,正是粵北的核心所在。作為煤鐵雙重枯竭的工礦城市,韶關的經濟長期離不開挖礦+冶煉。
廠區很龐大,煤鐵卻日漸枯竭
作為龍頭的韶鋼,看似可以走銅陵的老路,順着北江一路南下,從300公里外的珠海高欄港進口原料。只可惜,北江只能走300噸的小船。等北江建成千噸級航道,連年虧損的韶鋼早已經被寶武收購十幾年了。
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限制了韶關的進一步發揮。為了續命,寶武把韶鋼的鋼鐵產能轉移到了更南的湛江,在東海島上建了座千萬噸級鋼鐵基地,至於韶關本地的高爐,絕大部分只能停產倒閉。好在韶關背靠廣東,珠三角的轉移支付足夠給力,而且是「東數西算」八大樞紐之一,佔住了大灣區關鍵配套基建的位置,也算是趕上了AI的末班車。
一座數據中心的複雜程度,不亞於一座小城鎮。其實煤鋼聯合體,通過進口海外煤鐵來對抗資源枯竭是大勢所趨,就連收購韶鋼的寶武鋼鐵本身也是如此。其前身可以追溯到著名的漢冶萍公司,漢陽的鐵廠+大冶的鐵+萍鄉的煤,組成了這家中國最早的煤鋼聯合企業。今天的大冶和萍鄉雖然是枯竭城市,但日子也不難過。大冶靠着冶金和汽車成了全國百強縣,一百多萬人口的萍鄉也有武功山和特色農產品。南方其他煤城,基本也都靠多元化走出了一條新路,比如六盤水,以前是「煤都」,現在「涼都」,牢牢拿住了南方人的夏季剛需。
總體來看,南方的資源枯竭城市,以有色為主,煤鐵為輔。這些默默奉獻的銅都、錫都、鉛都、鎢都、煤都,撐起了新中國工業化的半壁江山。雖然資源逐漸枯竭,但靠着便利的海運河運,靠着南方几大經濟中心的帶動,總體上轉型難度要比東北華北更容易。
雖然69座城市我們無法全部詳述,但通過從北到南的幾十個案例,還是能理解中國城市這獨特的十分之一。他們的貢獻不應被忽視,他們的榮光不該被塵封。何況,還有更多的城市,此刻也走在這漫漫長路的某一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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