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動武，也不加稅了。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在達沃斯（Davos）又上演了一出「格陵蘭TACO」（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意指特朗普總會退縮）。尤其是他口中那項「即將達成的協議」，令外界猜測紛紛。

這究竟是一項怎樣的協議，能滿足特朗普的胃口嗎？

《紐約時報》1月21日引述多名知情人士的話說，在特朗普宣布消息前，北約高級軍事官員討論了一項妥協方案——參照英國駐塞浦路斯基地的模式，將格陵蘭島部份土地主權移交給美國以修建軍事基地。這正是北約秘書長呂特（Mark Rutte）提出的想法。

另有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與呂特討論的協議框架還包含加強格陵蘭島安全保障、擴大北約在北極地區活動範圍的相關條款，同時涉及原材料開發合作等內容。

不過有丹麥議員怒斥特朗普關於與北約達成潛在協議的說法，炮轟特朗普一連串表態「荒誕至極」，因為北約在未征得格陵蘭方面同意的情況下，根本無權就任何事宜展開談判。

移交部份主權？

特朗普21日在Truth Social平台上發文，宣布他與呂特「已就格陵蘭島乃至整個北極地區的未來達成協議框架」，但他並未透露該框架的任何細節。

他還補充道：「若此項協議能夠落實，將對美國及所有北約成員國大有裨益。」

據熟悉相關會談的西方高級官員透露，此前在布魯塞爾舉行的北約成員國高級軍官會議上，官員們探討了一項領土妥協方案，隨後特朗普便發布了上述聲明。

這些官員表示，呂特本周一直在推動一項妥協方案，但他們並不清楚特朗普所宣布的框架中，是否包含美國可在格陵蘭島小片區域擁有軍事基地主權的內容。

一位參會官員將這一構想比作英國在塞浦路斯的軍事基地——這些基地被視為英國領土。另一位聽取了會談簡報的官員也證實，有關格陵蘭島的這一構想正是以英國在塞浦路斯的主權基地為藍本。

塞浦路斯英屬基地區土地主權屬於英國，是英國在地中海東端塞浦路斯島保留的兩個主權軍事基地。該區域源於殖民時期英國建立的軍事設施，1960年塞浦路斯獨立時通過條約保留為英國主權基地，未隨獨立進程移交主權。

當被問及特朗普所宣布的框架細節時，北約在一份聲明中表示：「丹麥、格陵蘭與美國之間的談判將繼續推進，談判旨在確保俄羅斯和中國永遠無法在格陵蘭島獲得經濟或軍事立足點。」

呂特並未披露該潛在框架的細節。其發言人哈特（Allison Hart）稱，呂特「在達沃斯與（特朗普）總統會面期間，並未提出任何涉及主權的妥協方案」。

格陵蘭籍丹麥議會議員開姆尼茨（Aaja Chemnitz）駁斥了特朗普關於與北約達成潛在協議的說法。

「特朗普近日的一連串表態荒誕至極。北約在未徵得格陵蘭方面同意的情況下，根本無權就任何事宜展開談判。」她在社交媒體發文稱。

她還補充道：「事關我們的事務，必須有我們的參與」，「當前的種種說法完全是在製造混亂」。

同日，美國Axios新聞網引述兩位了解該提案的知情人士透露，特朗普與呂特討論的格陵蘭島協議框架，包含尊重丹麥對該島主權的核心原則。

他們稱，協議並不意味著把丹麥對格陵蘭島的所有主權交給美國。

據悉，這份計劃的核心是調整美國與丹麥在1951年簽署的《格陵蘭防務協定》。該協定曾規定，若北約認為有必要，美國可在格陵蘭島修建軍事基地並劃定「防務區域」。

知情人士還透露，提案中還包含加強格陵蘭島安全保障、擴大北約在北極地區活動範圍的相關條款，同時涉及原材料開發合作等內容。

此外，提案中還提及了在格陵蘭島部署「金穹」（Golden Dome）導彈防禦系統，以及應對俄羅斯和中國所謂「惡意外部干預」的相關表述。

白宮新聞秘書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向Axios表示，若此項協議能夠順利通過，美國將以極低的成本，永久性地實現所有針對格陵蘭島的戰略目標，特朗普總統對此信心十足。

她還稱，相關協議細節將由所有參與方敲定後，適時對外公布。

呂特提出的這些構想，與丹麥長期以來擺在談判桌上的方案如出一轍：丹麥保留對格陵蘭島的主權，同時允許美國擴大在該島的軍事存在。

預計美國將在未來幾周內，與丹麥及格陵蘭方面啟動針對這份潛在協議的高層談判。

高枕無憂？歐洲還是怕

儘管特朗普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突然軟化立場，但歐洲官員仍警告稱，相關重大挑戰依然存在。

歐洲領導人愈發意識到，他們對特朗普的掌控能力有限，正迫切尋求降低對美國的依賴。

前丹麥首相、北約前秘書長拉斯穆森（Anders Rasmussen）在本周撰文稱，歐洲對美政策應從「親密盟友」轉向「自我保護」，具體措施包括強化自身軍力、對美採取「對等關稅」政策。

他在文中寫道：「特朗普信奉強權至上，而且只信奉強權。歐洲必須做好準備，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分析人士指出，特朗普對丹麥的威脅，徹底打破了外界長期以來對美國的認知：自二戰以來，美國一直帶頭對抗各類所謂「帝國主義侵略者」，在維護以「共同民主」理念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方面，始終沖在最前線。

而如今，這柄「矛頭」卻突然指向了美國的長期盟友。

歐洲領導人擔憂，世界正朝著一個全新且令人恐懼的方向滑落——背離數十年的相對和平與穩定，重回戰前那種大國吞併小國的全球征服時代。

據「政客新聞網」歐洲版（POLITICO EU）1月21日報道，德國副總理兼財政部長拉爾斯·克林拜爾（Lars Klingbeil）指出，現在就斷言美歐之間一觸即發的爭端已經結束還為時過早。

克林拜爾在接受德國電視二台採訪時表示：「過去幾天局勢幾經反復，我們現在應靜觀呂特先生與特朗普先生之間能否達成實質性協議。無論最終就格陵蘭島問題達成何種解決方案，所有人都必須清楚，我們不能就此高枕無憂、沾沾自喜。」

一名近日直接參與談判的歐盟官員稱：「若說這是什麼天大的好消息，我對此深表懷疑。我們的生活和國家治理，絕不能建立在社交媒體的帖子之上。」

歐盟領導人此前定於22日晚間舉行會議，商討歐洲如何回應特朗普近期在格陵蘭島問題上的升級舉動，這場峰會仍將如期召開。

一名歐盟官員表示：「今年年初以來事態頻發，各國領導人齊聚一堂，探討我們所處的這個動盪不安的世界，實屬明智之舉。」

另一名歐盟官員稱，拋開特朗普在關稅威脅上的反轉以及這份格陵蘭島協議不談，特朗普在達沃斯論壇上的演講「即便不涉及關稅問題，也會讓幾乎所有國家的首都陷入深思」。

第三名歐盟官員指出，22日這場峰會的核心議題仍是跨大西洋關係。「關稅問題暫時擱置，但格陵蘭島議題仍在討論範圍內，跨大西洋關係依舊是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

即便武力威脅的選項被排除，特朗普謀求獲取格陵蘭島的企圖，也已改變了盟友對美國的看法。

這番言論絲毫未能扭轉北約領導人及其他長期盟友心中日益強烈的一個共識：八十年來一直是跨大西洋同盟核心支柱的美國，已不再是一個可靠的夥伴。

一位現場觀看特朗普演講的歐洲官員說：「歐洲從中得到的啟示是，對他採取強硬立場是有效的。當然，他放棄武力威脅讓我們松了一口氣，但我們也清楚，他隨時可能再次翻臉。」

「特朗普的承諾和聲明毫無可信度可言，但他對歐洲的蔑視卻是一貫的。我們必須展現出更強的決心和自主性，因為不能再抱有幻想，認為美國還是我們曾經認知的那個美國了。」他說。

另一位在達沃斯參會的歐洲官員表示：「他（特朗普）放棄使用武力不值得我們歡欣鼓舞，因為這種威脅從一開始就離譜至極。而且他關於格陵蘭島的那套說辭完全是無稽之談，必須予以揭穿。」

據一位熟悉政府內部運作的匿名人士透露，除白宮副幕僚長米勒（Stephen Miller）外，其實多數美國官員認為，武力威脅不過是為最終談判爭取籌碼的手段。若特朗普真的執意動用武力，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io）、副總統萬斯（JD Vance）等也會出面反對。

該人士表示：「確實有一些高級官員會私下向保守派圈子和媒體的密友抱怨，『我也搞不懂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但這些話都只是私下說說而已。」

至於美國官員覬覦的格陵蘭島礦產，事實上，阻止美國開採格陵蘭島資源的並非丹麥對格陵蘭島的所有權，而是嚴酷的北極環境，以及隨之而來的高昂開採成本。

「把格陵蘭島變成美國的稀土工廠的想法簡直是科幻小說，完全是瘋了，」北極研究所創始人兼高級研究員馬爾特·漢珀特說，「還不如去月球挖礦。在某些方面，這比去月球挖礦更糟糕。」

聖弗朗西斯·澤維爾大學（Saint Xavier University）加拿大和北極政策主席拉朱內斯（Adam Lajeunesse）表示，特朗普關於接管格陵蘭島的「奇葩言論」可能會損害美國官員的經濟和戰略目標，因為這會損害美國與格陵蘭島和丹麥的關係。

他說：「可以看出，美國不再被視為朋友和夥伴，而是被視為應該抵制的惡霸。」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情況可能已經發生了。

格陵蘭商業協會總經理凱爾森（Christian Kjeldsen）警告說，美國官員此舉可能會損害與當地居民的關係。

「目前，所有與美國有關的事物都被視為危險信號，」他說。「每個人都在想——我這樣做是不是在支持別人接管我的國家？」

美國國務院前官員、現任華盛頓歐洲對外關係委員會研究員的夏皮羅（Jeremy Silverroth）表示：「我們在全球權力格局和國際角色中的核心優勢，一直是我們的同盟體系。」

夏皮羅指出，二戰結束以來，美國雖偶爾動用硬實力（尤其是在美洲地區），但總體而言，美國外交政策的核心支柱是軟實力。

「軟實力的成本更低、強制性更弱、更符合道德倫理，而且影響力也更持久。」

夏皮羅進一步表示，若美國轉而奉行「叢林法則」，放任大國吞併小國，從長遠來看將削弱美國自身的實力。

他說：「拋棄我們久經考驗的外交手段，轉而效仿強權邏輯，這不僅僅是一種錯誤，更是一種愚蠢至極的行為。」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