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家有話說|民粹與反智合流 美國正承受民主異化的苦果
雖然無法扭轉選舉結果,但特朗普(Donald Trump)和他的支持者們依舊展開了不計後果的最後一搏。1月6日,美國國會本該完成確認選舉人票的程序,但過程被衝進國會的特朗普支持者打斷,美國政治遭遇極難堪的一幕。美國媒體用叛亂描述這場衝突。
美國大選讓「撕裂」成為外界討論時的關鍵詞。特朗普輸了大選,但拜登(Joe Biden)不得不面對7,400萬將選票投給特朗普的國民。這種撕裂,在1月6日有了現實的表達。
美國究竟怎麼了,如何看待當下美國民主所面臨的挑戰?圍繞以上問題,《香港01》訪問了北京大學美國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學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學術委員王勇。
01:1月6日,特朗普支持者湧入國會,示威遊行漸漸演變變成暴力行為,已經出現了死亡事件。《大西洋月刊》將這件事情表述為「在美國總統的鼓動下,武裝襲擊者正在襲擊美國政府的所在地,企圖發動政變」。你對此次美國華府暴力事件有何評價?
王勇:1月6日,美國國會出現暴力事件,背後原因大概有幾方面的因素。首先,與特朗普個人有關,作為政治素人上台的總統,再加上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這次動亂特朗普脱不了干係。第二,他的政治主張、行事做派,從2020年的大選結果來看,還是受到了美國近一半選民的支持,在疫情如此嚴重的情況下,依然還有這麼多人支持他,足以說明美國社會政治經濟的嚴重撕裂。
特朗普代表民粹主義和保護主義,反抗美國在經濟全球化下,不平等的現象。這種不平等在過去的三十年中,不斷加劇,可以說美國社會的不平等程度已經倒退了一百年。當下,只有19%的美國人,對美國現狀、社會運轉方式表示滿意。有70%以上的人認為,權勢集團對公共政策的制定施加了太大影響。
美國社會撕裂,嚴重不公的情況,表面上看起來是兩黨,是紅藍州之間的撕裂,主要表現在沿海和內地的撕裂。由於美國社會的特殊性,種族關係緊張,不平等由來已久,儘管過去幾年這種情況得到了一些糾正,但實際上,種族歧視的問題一直深深的根植在美國的政治文化中。現在的美國白人也有了生存危機,他們會擔心,到了2050年左右,白人會成為美國的少數族裔。
所有這些因素如不平等、種族問題、經濟全球化的後果疊加,再加上一位性格特殊的總統,社會分裂的局面越來越明顯。另外,疫情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使得大選更加複雜化。總的來說,結構性因素和偶然因素合力,導致了當前的狀況。
特朗普之所以能採取可以稱之為「政變」的方式顛覆美國體制,能夠煽動這麼多人,根本原因在於美國政治經濟本身的撕裂。
01:西方世界主要領導人紛紛發聲,呼籲美國「停止踐踏民主」,在你看來,美國緣何從民主的燈塔國墮落成一個「壞榜樣」?是民主出現問題了嗎?
王勇:民主這個概念,在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世界的推動下,被神聖化成為宗教一般的存在。它們在推廣民主的過程中,故意模糊民主可能有不同形式這一事實,也模糊了形式民主和實質民主之間的關聯和區別,只把民主當作一種宗教或者意識形態向全世界推廣。
這種情況下,美國國內的問題被忽略,所謂民主人權自由等概念,成為了西方霸權的工具。
特朗普支持者暴力示威,攻佔國會大廈(點擊查看大圖):
民主的問題其實非常複雜,西方社會在某種程度上嚐到了民主極端化的苦果。事實上,民主應該區分形式民主和實質民主。西方社會總結出來的形式民主大概包括一人一票、政黨政治、政黨競爭等內容,每個國家的政治傳統不一樣,表現形式也不一樣。
更重要的其實是實質民主,民主本身是作為一種手段,用來達到社會公平正義的目標,當形式民主被異化了,就不能解決社會的實質問題,不能帶來真正意義上的社會公平發展。
從這個意義出發,當前的美國民主遭到了失敗,看上去,美國不像它所宣稱的那樣美好。為什麼會這樣?主要因為美國的形式民主被大資本和權勢集團所綁架,退化為金錢政治,民主的結果只服務於少數人。這樣的民主還有一個很大的缺陷,可能會出現某個野心家,利用一些社會問題煽動民眾。
信息時代,社交媒體取代傳統媒體,過去統治階級自上而控制信息傳播的模式被打破,每個個體在社交媒體時代都成為了信息源,這使得統治階級、權力精英們對信息的控制,對人民思想的控制變得越來越難,這也是美國局面失控的一個重要原因。
今天的美國能生國會陷落這樣的事情,說明美國的國際軟實力在下降,美國帝國衰落將加劇。但其實,帝國衰落是有利於美國民眾的,美國可以因此節省下每年花費在海外過渡擴張,維護霸權統治的鉅額資金,這些資源可以轉而投放在國內,用來解決民生問題,改善美國社會存在的種種問題。
01:談到信息時代對美國社會的改變,有一種觀點認為,現在的美國體制無法創造共識,只能製造分裂,對此你怎麼看?
王勇:我同意這個觀點。美國民主體制強調個人自由和權利的保障,但這個權利有利也有弊。美國政治文化的特點是極端個人自由,反對集體主義,懷疑國家和政府的作用,美國民眾有持槍的權利,就是為了保障他們可以反對政府的暴政,這是美國政治的特點。
極端個人主義的結果,在統治精英失去構建共識能力的情況下,社會遭受極端不公正時,個人自由反而阻擋了全國性政治共識的形成,政府也無法有效發揮協調建立共識、進行分配的作用。極端的個人權利,讓政客和個人都變得極端自私,疫情的考驗之下,美國體制這一弊端尤為明顯。
另一方面,極端的個人主義和反智主義結合,進一步加深了反智主義,中下層民眾的愚昧思想與陰謀家的煽動媾和,帶來了巨大麻煩。美國政治體制必須進行改革,要解決財富分配和社會公平的問題。美國過去被認為設計精巧的體制逐漸演變成美國政治的一個弊端,給美國社會帶來無窮無盡的動亂。再加上美國選舉過於頻繁,每四年一大選,中間還有一次中期選舉,一次選舉結束意味着下一次選舉的開始,政客疲於奔命,忙於選舉不能做出長遠規劃。
尤其在社會撕裂越來越嚴重的背景下,為了政治而政治的情況越來越多,可以說,美國體制和政治文化已經到了需要進行根本變革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