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政局動盪對中國石油資源安全的威脅有多大?

撰文:外部來稿(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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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隨着委內瑞拉政權面臨劇變及美方介入,該國石油工業正加速由「影子貿易體系」向「全球合規體系」回歸。長期以來,中國通過對委原油的深度折價採購(即「非對稱溢價」紅利)獲取了可觀的能源成本優勢。然而,當前局勢正引發「制裁紅利」消失導致的成本階梯式跳升、過渡期權力真空引發的實物斷供,以及歷史債務償還的法律溯及風險等結構性風險。

一、中國對委石油資源的路徑依賴與「紅利」現狀

(一)自2019年美國對委實施嚴厲制裁以來,委內瑞拉石油貿易被迫進入由「影子船隊」和中轉貿易構成的地下渠道。由於長期受外部制裁環境制約,委內瑞拉原油(以重質、高硫的 Merey 16 為主)形成了一套高度成熟且複雜的隱性物流鏈條:貨物通常在馬來西亞近海(如馬六甲海峽、林加水域)通過船對船(STS)轉運進行物理中轉,並在公海調和後,冠以「稀釋瀝青」或「馬來西亞混合原油」之名報關入境。

在委內瑞拉馬拉開波湖,一台油井泵浦正在抽取石油。馬拉開波湖湖下方的油田是世界上產量最高的油田之一。(GettyImages)

追蹤「影子貿易」最權威來源的全球領先的能源流向分析機構Vortexa 2024-2025 年的年度報告指出,中國已成為委石油最核心的隱性目的地,其通過「影子船隊」進口的委內瑞拉原油規模多次突破 60萬-70萬桶/日的水平,約佔中國原油進口總量的 4%-5%。這部分低成本、高適配性的資源不僅有效繞過地緣政治壁壘,更在保障國內地方煉廠原料供應與生產穩定方面,發揮了不可忽視的「壓艙石」作用。

(二)這種貿易模式的核心動力源於極高的「非對稱溢價」。在2019年美國實施全面制裁之前,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對Merey 16原油的定價通常採用「基準油價 + 貼水」的公式。在正常貿易環境下,Merey 16(Merey 原油是一個大的油種類別,而 Merey 16 是其中最主流、最具代表性的特定規格)對布倫特的貼水通常在每桶5-10美元之間(屬於正常的「品質折扣」)。

受國際制裁擠壓,委內瑞拉Merey 16原油出口定價逐步脱離主流基準體系,更多以現貨談判方式成交,價格中風險折價顯著抬升。根據路透社及Vortexa的監測數據來看,其對布倫特(Brent)基準油長期處於較深貼水狀態,貼水幅度大致在每桶15–20 美元左右(增加的約10美元差價即為「風險折價」)。

據行業推算,這部分成本紅利每年可為相關企業節省數百億元人民幣的採購開支(以按匯率7.2計算,在60萬-70萬桶/日的規模下,單就委內瑞拉一個渠道,每年可為中國相關行業直接節省約250億-300億人民幣的採購開支),直接轉化為國內地煉企業的利潤空間和基建瀝青的成本優勢。

2026年1月3日,美國佛羅里達州,國務卿魯比奧(Marco Rubo,左)與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右)在海湖莊園舉行的記者會上發表講話,談及前一晚針對委內瑞拉發動的軍事行動。(Reuters)

(三)長期的高額折價不僅帶來了經濟利益,更催生了深度且排他的產業適配。以山東獨立煉廠為代表的中小型民營加工主體(俗稱「茶壺」煉廠),針對 Merey 原油高密度、高殘炭、高產瀝青的理化特性,投入巨資完成了大規模的加氫裂化和焦化裝置適配性改造。一旦煉廠完成了針對 Merey 原油的工藝優化,其生產曲線就與該油種深度綁定。若要切換為輕質的中東或輕質低硫原油,不僅會導致焦化裝置閒置,還會降低關鍵產品(如高等級瀝青)的收率,造成經濟上的嚴重損失。

一旦委內瑞拉供應中斷,煉廠不得不被迫尋找替代品(如巴西或伊拉克的重油)。由於分子結構差異,替代原料可能導致煉廠的瀝青產率下降 10%-15%,直接削減企業的核心競爭力。此外,尋找替代源往往意味着失去長期以來形成的「隱性貿易」貼水紅利,煉廠將面臨「原料變貴」與「收率變差」的雙重打擊。這種「裝置驅動」技術上的依賴使得委內瑞拉局勢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直接通過供應鏈傳導至山東甚至全國,影響數以千計的下游基建配套企業。

二、對中國「非對稱溢價」石油資源安全的威脅

(一)價格體系重構與資源「回吸」將引發成本跳升風險。1月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美國需要完全獲得委內瑞拉的石油和其他資源,以及允許美國石油巨頭入駐委內瑞拉。一旦由美國公司主導生產與銷售,Merey 原油將從「地下談判價」回歸 Platts(普氏)或 Argus(阿格斯) 的公開掛牌體系。

屆時,預計 Merey 原油貼水將由此前每桶 20 美元以上的極端折價,快速收窄至每桶 5–8 美元左右正常區間。這一「價格均值回歸」意味着中國煉廠每桶原油的剛性採購成本將飆升12-15 美元,長期賴以生存的超額利差紅利面臨徹底坍塌風險。

與此同時,美國墨西哥灣煉廠(USGC)正利用地理與配套優勢展開大規模資源「回吸」。以 Citgo 和 Chevron 為代表的美國巨頭,憑藉僅需 4-5 天航程的物流效率及現匯結算能力,嘗試與新政府構建「前店後廠」的垂直整合模式。相比跨越太平洋的長途運輸,新政權為追求收益最大化,必將優先保障美方供應。中國曾擁有的廉價資源「優先採購權」將不復存在,國內煉廠將面臨物理性資源搶奪與生存空間的雙重擠壓。

(二)委內瑞拉政權更迭過渡期引發的石油實物斷供風險。當前委內瑞拉正處於權力真空引發的高度動盪期。外部封鎖與內部破壞的雙重壓力,正威脅中國石油供應的物理安全。

一是海上物流鏈條的斷裂。近日美方發起的「南方之矛」行動已實質性切斷原有的影子貿易航線。通過嚴密的衛星監控與海上巡邏,多艘中方背景或長期執行「公海換船」任務的隱形油輪已在加勒比海域等海域遭攔截、滯留,甚至被迫轉向。「斯基珀」號(2025 年 12 月 10 日)、「世紀」號(2025 年 12 月 20 日)、「貝拉-1」號/ 「馬裏內拉」號(2025 年 12 月 21 日)等相繼被美國非法盤查、扣留。這種針對性封鎖直接干擾了既有的供應鏈節奏,導致中國國內相關煉廠的在途貨源面臨「清零」風險。

二是「焦土政策」下的產能崩潰。親馬杜羅政權的武裝力量在面臨潰敗時,不排除實施針對關鍵能源基礎設施的「焦土政策」。油田採油樹、轉運站、輸油管道及何塞港等外輸終端極易遭到報復性破壞。這種人為災難可能導致委內瑞拉原油產量從目前的 110 萬桶/日瞬間驟降。由於中國山東等多省份地煉的裝置多針對委內瑞拉 Merey 原油量身定製,一旦發生這種結構性斷供,煉廠將陷入「無米下鍋」的停產危機,且短期內難以找到同等規模的替代品。

(三)長期債權追償的法律與政治風險。截至2025年底,中國通過「石油換貸款」模式累計向委內瑞拉提供約600億美元的貸款,用於能源、基建等領域。而今這一機制正面臨威脅。

一是債務合法性審查與減記風險。在新政權更迭過程中,親美過渡政府(無論是一直親美的反對派領導人馬查多,還是最近立場大轉變的副總統羅德里格斯)極可能會啟動針對前政權債務的「合法性審查」。通過主張部分債務屬於所謂「惡債」或程序違法,新政府可能以此為由單方面要求進行大規模的債務減記或拒絕承認債務效力,直接威脅中國在委債權的本金安全。馬查多就明確表示:「馬杜羅政權獲得的石油收入超過了上個世紀的總和,但這些錢全被偷走了。」 她主張新政權必須對債務進行「穿透式審計」。

二是償付順位後移與現匯壓力。受多年動盪影響,新政府上台後將面臨極大的戰後重建財政缺口(根據《美洲季刊》2026年1月的報告,委內瑞拉要恢復至正常基建與民生水平,面臨超過1.7萬億美元的長效資金缺口),獲取「現匯」將成為其石油出口的首要目標。

對於新政府而言,向西方(如Chevron、瑞普索等)出口原油可獲得即時結算的美元現匯,而向中國供油僅具有「賬面抵債」性質,無法解決迫在眉睫的支付薪酬、修復電網等燃眉之急。在這種邏輯下,將用於抵償中國歷史債務的「抵債油」配額視為沉重負擔,通過無限期延後交付順位或強行更改還款協議,中國將陷入鉅額債權被長期「凍結」且缺乏有效追償手段的被動局面。

作者:上海外國語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講師 杜志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