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尼蘇達女子遭擊斃 ICE在美國為何成了「蓋世太保」?
在過去一年裏,美國政府「戰績」最好的暴力機關是什麼呢?不是剛剛綁架了馬杜羅(Nicolás Maduro)的美國軍隊,也不是成天暴力執法的美國員警,而是綁架了無數美國人並將他們變成外國人甚至死人的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對,就是那個前幾天剛在明尼蘇達州射殺了一名婦女古德(Renee Nicole Good),引發美國新一輪政治風波的移民局。
有人可能會想:美國員警暴力執法也不是第一天了,美國人暴力抗法也不是第一天了,有人被殺後,一邊宣稱死者無辜另一邊宣傳死者襲警,然後,美國政府部門又殺了一個美國人……這就是平常的一天,明尼蘇達這件事又有什麼特別呢?
這件事的特殊之處有好幾層。
首先從事件本身來看。死者是個白人婦女、美國公民,她毫無武裝也沒有任何襲警動作,從任何常理來看都是一個毫無威脅的人。然而就在這種情況下,移民局仍然照着她的頭連開三槍,這跟謀殺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說以前,這個事情換個膚色換個性別發生,很多美國人也許還能感到一種幻覺,就是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少數族裔身上,但這次被殺的甚至是此前曾經被認為最安全的白人女性。不管為移民局辯護的一方如何宣稱死者多麼危險,但是對於大部分美國人來說,如果這樣的人也能被殺,那幾乎意味着任何一個美國人,頭頂上都懸着一把劍,脖子邊上都橫着一條「斬殺線」。
但是也有人可能要問了:被殺的白人婦女為什麼不能老老實實配合移民局工作,乖乖下車,而是要逃跑?就像特朗普政府為移民局辯護的那樣,這人肯定是有問題,活該被殺。
面對這種站着說話不腰疼、何不食肉糜的言論,就得說到下一層了,也就是移民局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機構,為什麼美國人的第一反應是要跑。
除了員警之外,美國人日常能夠碰到的帶槍執法部門非常多,而移民局則是當前聲譽最差、最可怕的執法機構。
為什麼這麼說?一方面是移民局執法的時候,往往身着便裝不走程式,想抓人就抓人,對普通人來說他們根本無從分辨來的人到底是執法機構還是匪徒——當然,其實也沒什麼差別。而之所以移民局可以如此囂張,是因為其作為一個聯邦直屬的執法機構,按照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的辯護,擁有「絕對豁免權」(absolute immunity)。
雖然從美國法律的字面意義上看,移民局並沒有「絕對豁免權」這種東西。然而在美國法律的現實執行中,移民局就是處在一個為所欲為無需對其犯下的罪行負責的狀態。
正如我們現在看到的,當明尼蘇達州試圖調查這一案件的時候,聯邦政府正在盡一切可能將州政府部門排除在外,讓案件完全置於聯邦的控制之下。而想要給一個執法過程中犯罪的聯邦執法部門成員定罪,需要證明他有違法的主觀意願並且超出了執法範圍,這點非常難。
所以,在這種近乎無限執法權力的保護下,我們就可以看到移民局讓美國人恐懼的另一面,也就是移民局的「戰績」。雖然表面上,移民局抓人是有理由的:為了維護美國人的安全,要抓捕犯罪的特別是暴力犯罪的移民。但是實際上,在移民局2025年羈押過的數萬人中,有超過三分之一也就是75000人是沒有任何犯罪記錄的,超過七成的人是沒有被定罪的,只有5%的人如移民局宣稱的那樣犯下了暴力犯罪。
雖然我們不可能要求執法部門一定不能抓錯人,但是對於移民局來說,這個抓無辜者的比例,顯然是有點高得不正常了。一般來說,我們管這種行為叫做殺良冒功。
我們知道,對於移民局來說,他們抓錯人是沒有懲罰的。而我們又知道,這個世界上良民總比罪犯好抓,因為良民沒有什麼躲藏和抵抗的意識和手段。那麼在實際執法中,移民局到底是費盡心思去抓真正的兇惡罪犯,還是借老鄉的人頭一用,結果顯而易見。
當然,被移民局羈押的人還算運氣好的,根據官方統計,2025年只有32個人死於移民局的羈押中。但是移民局在2025年還驅逐了六萬多人,這些人的命運就不好說了。比如去年數百名移民被送到了條件極為惡劣的薩爾瓦多的超級監獄,沒有審判也沒有刑期,反正就是被美國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了。
很多人可能也要說了,驅逐非法移民怎麼說也是件好事。但是在美國,合法移民和非法移民的界限遠比你想的要模糊:你覺得自己是合法移民沒有用,當地政府機關覺得你是合法移民也沒有用,只有沒被移民局盯上的時候,你才是合法移民;當你被移民局盯上的時候,你再合法也可以被移民局找到理由。上百名正經美國公民都被移民局抓過,更別說移民了。
當然,更不用說去年特朗普大手一揮,就可以把合法變非法。2025年由於美國政府調整政策,一百多萬美國移民失去了合法資格,他們是按合法手續進來的,但是進來之後就不合法了。比如去年特朗普政府終結了一個項目,使得大約五十萬拉美人失去了合法移民身份,其中不少人,就是以政治迫害為理由逃到美國的委內瑞拉「潤人」。
順帶一提,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近日還在波特蘭槍擊了兩個他們聲稱是委內瑞拉黑幫的移民,而波特蘭的執法部門對此毫不知情,直到受傷的兩人報警尋求員警幫助。前幾天還為了美國綁架馬杜羅而歡慶的委內瑞拉移民可能沒想明白,他們跟馬杜羅沒有區別,都是可以拿來刷戰績的目標。當然,明尼蘇達發生的事情告訴大家,不只是委內瑞拉「潤人」,每個美國人都可能是刷戰績的目標。
所以對於剛剛被射殺的古德,一個有着三個孩子的母親來說,當她面對移民局的時候,逃跑才是她的正常反應。美國人太明白移民局的執法是怎麼回事了,一旦被抓住,最好的結果也是被無理由關押數天甚至數月,沒有任何賠償甚至也不會有任何道歉,那工作和孩子怎麼辦?那還不如賭一把,跑了再說,指望着移民局懶得管自己。但不幸的是,很多美國執法部門的人,他們享受的是那種掌握生殺大權的感覺,而古德剛好碰上了特別嗜血的那一批人。
所以問題來了,為什麼移民局和美國政府不跟這批人切割呢?
對於世界上大部分機構,碰到這種濫殺無辜的事情,第一反應都會是切割:這是個例,這是不幸的悲劇,只是一小撮壞分子,等我們揪出來懲處給大家看……
但是特朗普政府偏不這麼幹。他們的選擇是寧可顛倒黑白,也要站在兇手一邊,聲稱受害者完全活該,移民局完全正義,沒有任何錯誤,也不應接受任何定罪。
於是我們就要談到這個案件為什麼特殊的又一個層面了。對於美國的任何悲劇慘劇鬧劇來說,它們永遠都是美國永無休止的政治鬥爭的一部分,明尼蘇達的槍聲也不例外。
為什麼這個時間點,特朗普政府要讓屬於聯邦的移民局在明尼蘇達執法?因為明尼蘇達是民主黨的地盤,而且前一陣因為索馬里移民的稅金欺詐案,明尼蘇達州的民主黨政府正焦頭爛額。特朗普政府本來是打算讓移民局乘勝追擊,在明尼蘇達徹底打擊民主黨,沒想到物理意義上給民主黨送了子彈。
所以可以預料的是,民主黨正在借這場悲劇全面動員起來,將其作為新一輪反對共和黨行動的起點。比如明尼蘇達州長及2024年的副總統候選人沃爾茲(Tim Walz),前幾天剛因為稅金欺詐醜聞而被迫宣佈放棄連任,看起來如喪家之犬,今天馬上就精神起來,甚至宣佈要動員明尼蘇達國民警衛隊來對抗聯邦政府。
當然,就以往的慣例來看,這件事情聲勢再大也不太可能危及特朗普政府的統治。但是讓共和黨在政治上特別是今年的中期選舉上再難受一些,給美國的政治暴力活動再添一把柴火,倒也不難。畢竟這次死的人膚色太白了。
而特朗普政府之所以要死保移民局,則是不想對民主黨認輸,不想放棄移民局這一個好用的工具,也不想失去對移民事務的控制權。
對於特朗普政府的核心選民,也就是保守派白人來說,移民局的執法再怎麼糟糕,都是跟他們沒關係的。即便說這次明尼蘇達事件的受害者是白人,他們也可以將其歸類為生活在藍州的白左,不屬於他們認定的真正的美國人。所以對於這部分美國人來說,移民局抓的人甚至是殺的人越多越好,這是美國在移民事務上走向「正確道路」的表現。
而對於特朗普政府來說,滿足這種抓移民的訴求,遠比滿足他們在經濟發展和改善生活上的訴求要容易。所以你會看到儘管特朗普執政一年來支持率不斷下滑,但是他在移民事務上的支援率卻是相對下滑最少的,也是最能吸引核心支持者的。
如今這種狀況,就好像美國內戰前的十幾年裡,由於同情奴隸制的美國政府的縱容,支持奴隸制的私人武裝頻繁地侵入到自由州或者新加入的州,抓捕和殺害黑人或者是反對奴隸制的白人。只不過這種狀況在今天很難導向內戰,而且控制著這些私兵的不是各州,而是聯邦政府自己。
移民局之所以在特朗普執政一年來開始頻繁出鏡,正是因為這個機構條條框框相對較少,而特朗普的指揮權相對較大。特朗普可以把移民局當自己的私兵使用,而無需走太多程式顧忌太多制衡。
特朗普不光是想將他手下的聯邦武裝力量作為處理移民的工具,更是想將其用作打擊國內政敵的武器,所以你才會看到移民局最常出現的地方,以打擊犯罪為理由讓特朗普派兵的城市,都是跟他有恩怨的民主黨人的地盤。對於這樣喜歡先斬後奏皇權特許,直接聽命於首腦而不受制約的武裝力量,在中國歷史上叫西廠,在西方歷史上叫蓋世太保。
正如我前一篇文章提到,特朗普不光對於國際事務的看法是黑幫式的,他對於國內事務的看法也是一樣的。他想做的不是受到約束的總統,而是黑幫老大,甚至是皇帝,他從來不掩飾自己對於無限權力的追求。
對於特朗普來說,他的看法不能算錯。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地方,黑幫或者部落或者各種各樣的准軍事組織都是基層秩序的實際維護者,而不是現代國家的法制機構,正是因為暴力的邏輯永遠是最直接有效、最簡單省錢的。任何秩序的底層邏輯永遠是暴力,而既然特朗普現在掌握了暴力,那麼他當然就有權去顛覆現在的一切秩序,用自己心中的秩序來指導現實的秩序。
而特朗普之所以要放棄美國曾經在國內外建立的一系列秩序,反過來訴諸直接的黑幫邏輯,也不光是因為特朗普個人的好惡,而是跟國內外的形勢發展相關。拜登政府的失敗已經生動地證明了,曾經美國所代表的那一套舊秩序既不受美國人自己歡迎,也不能取得多少成效,還成本高昂。這一切自然就給了特朗普的黑幫政治很大的操作空間。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回到那個美國內戰以來一直沒有解答的問題:什麼是美國,誰是美國人?
特朗普為什麼可以把移民局當黑幫狗腿子一樣使用,去驅逐移民和打擊政敵,正是因為他背後相當多的白人保守主義甚至種族主義支持者,等不及看到過去的那個崇尚多元主義和全球化的舊美國的滅亡,不想被更加溫和的、更加文明的、更加符合所謂法制和道德的程式來約束。他們可能表面上仍然宣稱自己維護什麼民主和三權分立,但是只要給他們想要的結果,他們不介意擁護一個黑幫老大,甚至皇帝。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也不能指望他們的對立面,那些支持多元化全球化的民主黨人就乖乖躺平,看着現存的秩序一碰就碎,畢竟多年的積累和經營擺在那裡。只是批判的武器不可能取代武器的批判,試圖放棄武力解決而只想訴諸政治妥協的努力,比如「1850妥協案」這樣的東西,最終只不過是把矛盾再次延後,使其以更加暴力的形式爆發出來。
正如那句流傳很廣的馬克·吐溫名言:歷史不會重複,但是會押韻。我們不知道特朗普是不是能當上現世凱撒埋葬新一代羅馬共和國,或者當上現世林肯開啟新一代美國內戰,甚至僅僅是當上翻版路易·波拿巴成就新一代皇帝夢,目前來看這些都還是有距離的。但是美國總會有人沿著他開啟的這條道路走下去,政治上或者物理上消滅掉持有不同意識的人,直到美國人可以再次統一到一個國家共識之下。
本文作者為匹茲堡大學政治學系在讀博士周德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