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梅內伊死亡|神權統治搖搖欲墜 伊朗為何淪落至此?

撰文:應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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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許多人都認為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政權早已內外交困、危機四伏,但當哈梅內伊死於美國和以色列發起的聯合軍事行動的消息傳來,世人仍然會感到震驚。

當地時間2月28日,美國聯合以色列對伊朗發起大規模軍事行動。這是自去年夏天「十二日戰爭」之後,在伊朗經歷大規模抗議的背景下,美以再度對伊朗動手。

在本次軍事行動之前,特朗普早已對伊朗發出威脅,美軍在中東進行了大規模部署,其中包括兩艘航空母艦和大量作戰飛機。將近兩個月前,同樣在拉美進行軍事部署的美國通過閃電軍事行動非法抓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一度轟動世界。

2026年3月1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以色列和美國的空襲中喪生後,人們聚集在伊朗首都德黑蘭悼念。(Reuters)

無論是地緣政治影響、國家綜合實力還是長期的權力經營和對美鬥爭經驗,哈梅內伊統治下的伊朗都遠超馬杜羅統治下的委內瑞拉。正因這樣,不少人都認為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軍事行動非但未必能達成目標,反而有可能被拖入泥潭。

然而出乎許多人預料的是,美國和以色列竟在極短時間之內將處於嚴密保護之中的哈梅內伊殺死。除了哈梅內伊之外,來自以色列方面的說法顯示,美以的軍事行動已經沉重打擊伊朗軍事領導層,造成多名手握大權的伊朗高層領導死亡。哈梅內伊遇襲身亡意味着伊朗面臨權力真空,今後是神權統治分崩離析,宣告解體,還是各派相互爭奪,陷入內戰之中,抑或新的統治者強硬報復美以,還有待密切觀察。

2021年1月8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發表電視講話。(Getty)

永遠不要低估在伊朗這樣一個國家進行變革的難度。在柏拉圖的《理想國》中,蘇格拉底說:「有多少種不同類型的政制就有多少種不同類型的人們性格。你不要以為政治制度是從木頭裏或石頭裏產生出來的。不是的,政治制度是從城邦公民的習慣裏產生出來的;習慣的傾向決定其他一切的方向。」

當年親美的世俗政權巴列維王朝之所以被推翻,神權統治之所以能在伊朗維持數十年,是有複雜的政治、社會和文化因素,不是一個哈梅內伊所能全部左右。哈梅內伊的死亡並不意味着伊朗能通往國際社會所期待的變革,今後伊朗的國家命運依舊充滿不確定性。

哈梅內伊的身亡和伊朗神權統治的空前危機,最直接原因是美國和以色列的軍事行動。以前儘管伊朗與美國、以色列存在地緣政治、意識形態與核計劃矛盾,但美國的反應主要以制裁和孤立為主。

在美東時間2月28日下午,白宮方面公布了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在位於其佛羅里達州的海湖莊園監控對伊朗的軍事行動。(白宮X帳號)

然而特朗普直接打破美國歷任政府的政治慣例,以實力原則來改寫國際秩序,發起斬首行動,對伊朗政權造成極為沉重的打擊。從國際秩序和伊朗國家長遠發展來看,美國和以色列進行的軍事行動是違反國際規則的外來干涉,並不合法,只有伊朗人民才有權利改變早已腐敗的神權政治。

無論是從文明歷史還是從國土面積、人口來看,伊朗都是一個有重要影響力的區域大國。伊朗淪落到今天這樣一個內外交困、搖搖欲墜、經濟嚴重衰退的境地,既離不開作為外因的美國製裁、美以軍事行動,又離不開作為內因的體制和治理失敗。

2026年2月28日,以色列特拉維夫,伊朗向以色列發射導彈後,一枚導彈引發爆炸。此前,以色列和美國向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Reuters)

許多人在談論今天伊朗保守的神權政治的時候,往往會提及巴列維王朝時期伊朗的世俗、開放和親美。遺憾的是,巴列維王朝因為嚴重的腐敗和不公問題,造成大量民眾被保守的宗教意識形態吸引,最終在1979年爆發伊斯蘭革命。

革命後的伊朗政權忽視經濟民生問題,沉迷於嚴苛、保守的意識形態,反美情緒十分強烈。伊朗的神權政治和國家治理既讓伊朗國內以教士與革命衛隊為代表的既得利益集團淪為壟斷大量利益的特權階層,又造成伊朗腐敗盛行、經濟衰退與發展落後。

1978年11月4日,伊朗爆發伊斯蘭革命期間,示威者洗劫了政府機關、銀行、酒舖、夜總會和電影院。從建築物中扔出的文件散落在街頭,家具被點燃。(Getty)

冷戰以來,世界日益呈現全球化趨勢,「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主題,以中國為代表的一些發展中國家都在淡化意識形態分歧,推動經濟發展。然而伊朗將大量的資源用於宗教事務、地緣政治博弈和輸出伊斯蘭革命,既招致美國的嚴厲制裁,造成自我封閉和孤立,又嚴重妨礙本國經濟、科技的發展。

前些年備受熱議的「什葉派之弧」(又稱抵抗之弧)是伊朗主導中東地區秩序和輸出伊斯蘭革命的高峰,一度聲勢浩大,但短短數年之間,不僅「什葉派之弧」土崩瓦解,而且連伊朗政權自身都搖搖欲墜。

2026年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向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伊朗隨即展開反擊,其中包括多個擁有美軍基地的中東國家。(X@BNODesk)

伊朗的教訓說明,一個國家無論在地緣政治中看似多麼強大,一旦內部治理不善和經濟民生凋敝,遲早都會走向失敗。在這一點上,昔日的蘇聯便是教訓。當初蘇聯在國際舞台有強大影響力,攻勢一度壓過美國,但最終還是「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相較於伊朗、蘇聯,中國改革開放的智慧具有啟發意義。1978年改革開放之後,中國回歸常識理性,放棄極左意識形態,停止輸出革命,逐步融入世界,既努力營造良好的外部環境,又將辦好自己的事情、全力發展經濟、改善民生作為中心工作,持續改進治理,終於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工業國。

哈梅內伊身亡之後,伊朗局勢正在進入關鍵的博弈時期,今後走向關乎國運。然而無論局勢怎麼演變,有兩個道理非常關鍵。一是伊朗若想發生合乎伊朗人民福祉和國際社會期待的變革,是需要進行系統的政治、社會和文化層面的努力。只有當伊朗的民情發生積極變化,只有伊朗的政治、社會環境發生積極改變,好的變革才會來臨。

二是沉迷於意識形態狂熱是不歸路,沒有強大經濟民生作為基礎的地緣博弈終究不具有可持續性。伊朗只有及早改革,尊重人性,懂得開放和包容的道理,積極融入國際社會,下大力氣發展經濟、改善民生,才能重獲希望。否則的話,伊朗國運依舊會充滿波折,「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