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衝突演變為消耗戰的當下，伊朗戰爭對於美國的糾纏已經無法估量。

顯然，這場戰爭泥淖開始的莫名其妙，也恐怕要結束的拖泥帶水。表面來看，特朗普（Donald Trump）一日多變的戰爭時程、反覆無常的蒼白解釋，似乎指向這是特朗普政府的獨有問題；可是回顧以往美國的海外作戰經驗，不論是更早的越戰、或較近的阿富汗與伊拉克戰爭，其實又都揭示一個傾向：當前的伊朗泥淖並非孤例，而是美國軍事和政策思維的固有問題。

而也正因有過不少失敗經驗，這次美國似乎在派遣地面部隊上有所顧忌。即便華盛頓正持續調兵前往伊朗，但與2003年的伊拉克戰爭相比，美英兩國其實前後動用超過50個機動營、當中許多配備裝甲車輛，且伊拉克的實際領土、人口和安全部隊規模，又都遠不如伊朗。

說得更直接，如果美國始終不願投入地面部隊，恐怕就難以實現對伊朗的戰略目標；可是一旦派遣，規模又恐怕不能少於當年對伊拉克的處理。這對即將迎來期中選舉的美國政府來說，無疑是戰場之外的另一重政治高山，也或許是特朗普發言之所以顛三倒四的由來：既希望凱旋歸來，又不希望成本過高。

而這樣的心態碰上中東複雜的安全格局，也就必然導致伊朗戰爭的多變發展。

美國的中東盟友如何行動

首先是美國兩大中東盟友的行動。

在以色列這方，基本可以用一句話總結：軍事優勢明顯，卻並非所向披靡。從軍事收穫來看，以色列這次無疑取得非凡的軍事勝利，無論是進攻還是防禦，以色列的民意韌性與情報能力，也都讓以軍在中東戰場佔據絕對優勢，因此從2023年加沙戰爭以來，就不斷對伊朗的「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版圖發起進攻，並且成功收穫敘利亞變天、真主黨重創，以及伊朗軍政高層被大量斬首的戰果。

但以色列的最大問題在於，以軍並不具備能徹底擊敗伊朗、或其他遠方敵人的戰略機動地面部隊。正因如此，以色列才會竭盡所能要將美國綁上戰車，就是希望美國地面部隊重返戰場，或甚至吸引歐洲與其他阿拉伯國家參與，形成天下共擊伊朗的態勢。這就回到問題原點：即便以色列軍事優勢明顯，以色列的國家安全卻未必能因此鞏固，伊朗戰爭的結局也很難由以色列一方決定，而是會在一定程度上取決於美國、阿拉伯國家、甚至歐洲的政治決策。

再來是海灣阿拉伯國家。

顯然，這次事件導致海灣的美軍基地成為某種雙面刃：科威特戰爭後，美國開始在海灣國家大規模擴建軍事基地，原本是希望通過這些基地，來向外界傳遞美國保衛駐地國的決心，從而威懾大規模地面攻擊。之後隨著美國開啟中東反恐20年，這些基地又被重新配置為美國在阿富汗、伊拉克和敘利亞進行軍事行動的空中和後勤中心，而次要任務，其實就是遏制伊朗。

但從這次衝突發展來看，這些基地不僅沒有阻止伊朗從空中攻擊駐地國，反而還成為吸引打擊的磁石。更重要的是，海灣各國因為手握豐富油氣資產、作為中東經濟與投資綠洲，而在伊朗的報復行動中受到針對。這就對海灣各國的發展模式構成極大挑戰。

原本在最一開始，海灣各國只是全球能源的供應者，能藉油氣貿易累積財富，同時抗拒維持傳統宗教和社會習俗，在不接受外部世界規範的情況下進行貿易。但在過去20年裡，以阿聯酋、卡塔爾、沙特為代表，海灣地區開始了一系列經濟轉型，也就是利用豐富的石油和天然氣資源，吸引發達的外部世界，將自己型塑為交通、旅遊、文化、體育和金融中心，類似於新倫敦和蔚藍海岸。

而這種轉變當然部分反映能源經濟的長期可持續性正在下降，海灣地區也因此需要擁抱各種形式的現代化與再工業化，而這一切進程，無疑都要仰賴和平的環境與傳統的革新。顯然，這次戰爭直接衝擊的就是和平的環境，並且導致海灣與伊朗的外交倒退：即便阿曼、卡塔爾希望斡旋，沙特與阿聯酋卻是愈發強硬，後者尤其已經表態，願意加入美國打通海峽的軍事行動。如今更是傳出伊朗擊落中國製無人機的消息，引發沙特、阿聯酋或許已經參戰的疑雲。

總之，衝突延燒至今的背景，不只有美國希望勝利凱旋，也與伊朗頑強不屈、以色列與海灣國家敵意升級有關。可以這麼說，即便戰爭成本驚人，各方卻至今沒有出現意志的徹底崩潰。

這就導致，雖然各方都有談判嘗試，衝突卻依舊持續升級，且已開始對彼此的油氣基礎設施發動打擊，而這無疑會對地區乃至全球經濟產生長期影響，並且導致各方敵意的更加積重難返、覆水難收。

四種可能結局

因此在這種局面下，可以預判各方的投入與升級短期難止，包括美國有一定可能投入地面部隊、以色列可能擴大空襲目標、海灣可能投入軍事參與、伊朗可能更不受限的報復。而這種惡性循環與敵意螺旋，最終還是可能因實力的碰撞，衍生四種可能的結局。

第一是伊朗走向政權更迭或陷入混亂。這顯然就是以色列軍方的最高目標，那就是推翻伊朗政權、讓伊朗的政治與軍事領導層無法有效治理國家並維持對暴力的壟斷。只是從當前情況來看，雖然軍事打擊雖然可以削弱政權的控制，卻未必能夠觸發徹底崩潰；且即便政權崩潰，也無法保證民眾會奮起反抗；而即便民眾奮起反抗，也無法保證最終會恢復「正常」狀態，而是可能走向少數民族武裝與軍閥割據的混亂狀態，就像某個時期的敘利亞與伊拉克，而不是一個民主且毫無對外侵略性的新生國家。

第二是伊朗生存但轉入韜光養晦。之所以可能產生這種結局，關鍵在於各方僵持還是可能促成談判，並為複雜的「伊朗問題」提供部分解決方案。這也就像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戰爭」：儘管伊朗臉上無光，卻還是與美國開啟了後續的核談判。可是範圍也就僅限核談判，導彈計畫與「抵抗軸心」不在條件之中。

而如果這次戰爭朝這種終局前進，其實也就能夠預判：伊朗的實力將被再次削弱，可是意志不會動搖，只要德黑蘭休養生息夠了，就會尋求重建「抵抗軸心」網絡、恢復導彈庫存，再次試圖經緯中東。不過近幾年之內，局勢或許將與2000年非常相似，當時伊朗尚未開始大規模布局「抵抗軸心」，也沒有加速推進其核子計畫。

第三是美國的小敗。如果戰爭成本高到美國無法承受的地步、伊朗也不願再被空襲，美國與伊朗其實可能達成類似特朗普2025年與胡塞達成的停火協議，也就是伊朗將停止攻擊，換取美國和以色列停止轟炸。但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維持部分核子計畫的能力，以及由此帶來的破壞地區穩定的能力，都將得以保留。

第四是美國的大敗。顯然，伊朗當前戰略就是動用數量龐大、但不是取之不盡的剩餘武器儲備，持續造成海灣國家和美國民眾痛苦，消耗美國及其地區夥伴的自身武器儲備，從而迫使美國和以色列停止軍事行動，無論是否與伊朗達成體面的正式協議。如果最後真的走向這一結局，伊朗無疑會更有威望，也能持續對海灣地區的油氣產業構成嚴重威脅，同時推進核子計畫。

整體來看，這次伊朗戰爭已不只是表面擦槍走火，而是可能對中東產生深遠影響的地緣變局，因為衝突其實涉及諸多根本問題：主要國家的相對實力及其維持自身意志的能力、全球經濟對於油氣資源的持續脆弱性。對區域行為者來說，不論以色列、海灣國家或伊朗，都必須摸索如何在可能永無止境、衝突升級邊界日益模糊的地區共存；對域外大國來說，美國則必須權衡自己的國內和國際政治資本、經濟成本和軍事力量，來決定要在中東投入多少資源。

而這些問題，顯然要通過當下戰火持續熔煉，才可能逐漸型塑基本雛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