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例風波一周年|警隊染政治機構色彩 社會學解讀:因管治力量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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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修例風波至今一年,去年6月12日在金鐘發生的衝突,開啟了往後長久的紛亂局面。在過去一年間,警察是全個社會中,被討論得最多的一個群體。政府和建制派堅稱他們維護法紀,勞苦功高;民主派/示威者一方則批評警察濫用權力,必須問責。

特首林鄭月娥上月回應傳媒期間,稱自己「都是讀社會學出身」,因此會明白社會深層次問題,言論引起質疑。林鄭會否如其所言明瞭社會深層次矛盾有待時間驗證,但傳統社會學中的一個重要觀點,她肯定相當清楚,且似乎執行得非常準確,那就是「權力源於武力」。

過去一年,從警察與政府之間的權力互動,可以看出警察擁有的實質政治影響力不斷上升。究其根本,源於警隊是現時全港最大的合法武力使用者,當政府政治上處於弱勢、欠缺民意認受時,武裝力量的勢力就會強大。問題是,我們該怎樣去理解此現象?而這種趨勢對香港管治又有何影響?摸索出一條提升香港管治水平之路是否可行?

從社會學角度,掌握政府實權的人,可以定義哪些人動武是「合法武力」,哪些人是「非法暴力」。(資料圖片)

傳統社會學解讀:權力來自「壟斷正當暴力」

支持一個政府統治的元素,不外乎權力(Power)和權威(Authority)兩大類。社會學三大鼻祖之一韋伯(Max Weber)對於權力的介定,是違背他人意願,讓他人順從自己意願的能力。而對於政府,定義是指在領土範圍內「壟斷對正當暴力的使用(Monopoly on violence)」。簡言之,掌握政府實權的人,可以定義哪些人動武是「合法武力」,哪些人是「非法暴力」,從而達到管治的效果。所以一個國家最容易通過政變奪權的,往往是軍事領袖。

此外,韋伯提到掌權的人會通過不同的方式如建立法理(如法律制度、專業化)、建立傳統規範(如意識形態、信仰)、強調個人魅力等,樹立自己的「權威」(Authority),鞏固統治的「正當性」(legitimacy),令人民心悅誠服接受統治。

港府弱勢 管治權力源於警察?

在這種情況下,如政府先天已非民選產生,後天又因為某種原因失去管治的道德力量,權威受到質疑,那麼管治的唯一支柱,就只剩武裝力量。

中大社會學系前副教授陳健民向《香港01》記者解釋,以香港過去一年的情況,特區政府由處理民生問題,到後來《逃犯條例》修訂一役的表現,都失去管治正當性:「一個政府維持正當性的方式很多,即使政制未必民主,也可以用經濟發展、意識形態、理性的法律制度等等,讓人民相信管治者。今日香港政府在幾個方面都崩潰。」

難怪社會上出現了一種說法:現今香港政府真正權力來源、支撐其管治的,不是法律或任何制度,而是三萬警察。

▼張建宗得罪警察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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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鄭否定獨立調查  與警隊具實質影響力有關

關於這一點,讀社會學出身的林鄭月娥肯定有深刻而複雜的體會。《路透社》去年9月公開一段私人講話錄音,林鄭指政府「除了三萬警力外,什麼也沒有(apart from the 30,000 men and women in the force we have nothing)」。內容固然刺耳,但亦道出赤裸裸的現實:在這個時候,武力即是實力,即是政治的基礎。政府在《逃犯條例》一役已失去管治社會的道德力量,只能靠武力維持表面的穩定,否則整個特區管治體制都會土崩瓦解。

 於是,警務處名義上只是保安局轄下一個執行部門,但在動盪的社會環境中,警察擁有着無形而真實的政治影響力。舉個例子,政務司司長張建宗堂堂特區第二把交椅,名義上是警察的「上司」,但在元朗7.21襲擊後為警察當晚行為道歉,旋即惹來警察群起批評、發信公然要求「退位讓賢」,行為涉嫌違反《警察通例》不得直接去信政務司司長的規定。4個警察協會其後召見張建宗,表示「滿意」司長的解釋後,事件才告平息。

在這種環境下,港府便受到質疑,指其對於警隊個別涉嫌違規的行為,處理也會相對「寬容」。如去年示威浪潮中,不時有警務人員被拍到涉嫌使用過分武力。對於監警會的反修例專題報告,社會大眾相當期望,報告能提出警方某些違規行為,指出問題所在,並提出問責處分的建議。然而,報告最終並沒有指出警方涉嫌過分武力的情況,部分評論亦直接採用警方的說法,未能滿足公眾期望。

這背後涉及制度性的問題:目前投訴警察制度屬「自己人查自己人」、監警會沒有調查權力,只能依靠警察「自願」提供資料。因此社會主流聲音,包括部分淺藍人士,都認為政府應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徹查反修例事件,同時調查示威者和警察,才可得出公允的結論。

然而政府由風波發生至今,都拒絕獨立調查。林鄭去年8月底一場與青年的閉門會面中,有出席者引述她指,警隊對獨立調查有「先入為主」的抗拒;林鄭上月回應監警會報告時,再次重申拒絕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查警察,因為這會「削弱警隊」。因此外界普遍的解讀是:警隊已有足夠影響力,直接左右特首的決定。

林鄭月娥一再拒絕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原因是怕「削弱警察」。(余俊亮攝)

外界容易質疑警隊具政治色彩

再進一步分析,由於警察在紛亂社會局面中,具有實質影響力,所以會出現被不成比例地高捧的現象。例如外號「光頭警長」的警署警長劉澤基,因在一場警民衝突中舉槍指向人群示威者,知名度提升。自此,他成為內地官方政治宣傳的代言人,先後獲邀上京觀看升旗禮、登上內地官媒節目。在官方加持之下,劉化身內地網紅,經常於微博發表「極藍」政治評論,包括批評特首與示威者對話,甚至「希望」罷工醫護感染新冠肺炎,涉嫌仇恨言論,但至今未見政府追究。

陳健民指出,在這種現實環境下,警察會愈來愈難維持政治中立,性質上也愈趨接近政治機構。

陳健民:單靠武力不可能維繫統治

不過陳健民提醒,政府單靠武力鎮壓並不可能維繫統治,因為武力只能訴諸人的安全感、恐懼心理,市民不會真心服從,而是會轉向認同另一個權力來源。

他舉例指,香港過去一年間,現行法律制度包括執法部門、法院、立法會,都受到質疑,民間已經出現聲音,不再認同政府可以「壟斷暴力」:「在正常情況下,私了是不應被接受的。但今日香港的狀況,民調中竟然有相當一部分人支持私了(按:根據《明報》去年10月民調,有18.2%受訪者支持『示威者可以武力還擊對方』、52.6%認為『示威者可以自衛,但只限於制服對方』)。」

陳健民強調,這種現象確實不健康,但當大眾開始接受「政府以外的暴力」時,是一個必須正視的危險狀態,顯示政府權力受到根本的挑戰。因為市民會問:為何還要服從一個不公正的制度。「那麼,政府就不能有效地『壟斷暴力』,因為有另外一個獲一定數量人民認受的『正當暴力』來源出現。」他指,當社會出現多於一個獲得認受的武力來源,最惡劣情況會觸發內戰,雖然香港現時情況沒那麼誇張,但單單目前的社會亂局,都足以引以為戒,重建政府與公眾的信任才是根本之道。

陳健民分析經過去年的事件,特區政府管治的正當性,不論從任何方面都受到極大傷害。(資料圖片/盧翊銘攝)

劉兆佳:警隊具「半軍事」性質 有責任維護憲制秩序

全國港澳研究會副會長、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榮休講座教授劉兆佳指出,香港的情況較特殊,一國兩制下駐港解放軍不會隨便介入香港事務。從政治社會學角度看,香港警察實際上扮演維持治安、鎮壓暴亂的雙重角色,具有一部分軍隊功能,可算是「半軍事」性質。因此政府須確保無人能挑戰警隊「唯一合法武力」的角色,否則不可能管治下去。

他分析,反對派和參與暴亂人士所希望達到的,正是讓警隊邊緣化、不再支持特區政府,從而瓦解警隊的戰鬥力,迫使解放軍出動,令外國宣告一國兩制死亡,這是典型「顏色革命」的其中一步。不過劉兆佳認為,警隊在止暴制亂過程中不斷累積經驗,足以控制局面,表現得到中央政府的認同,反對派的攻擊反而增強警隊內部的團結。所以,警隊無論是戰鬥力、對中央的認同感都已全面提升。

至於警隊會否一定程度上涉及政治色彩,劉兆佳指,警隊執行法律時自然不得偏袒。然而,「政治中立」不代表完全沒有政治立場,而是需要向特區政府效忠,警隊作為政府的一部分,本身就有責任維護現有的憲制秩序,自然會引起反對派的政治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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