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狗之城.二】主人上車、毛孩只有搬家一途:喺公屋養狗似偷渡

撰文:來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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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曾有人說笑,修補社會關係只要一張可愛的毛孩照片即可。守護毛孩,好像比核心價值更核心,但現實真的是這樣嗎——我們很容易去聲討無良主人,但不齒背後,有沒有一些潛藏在我們常識中的、被忽略的原因?)
這晚是繼農曆新年後,黎寶兒(細寶)與貴婦狗「PatPat」第一次見面。PatPat是隻中型貴婦狗,全身的白色卷毛像枚雲朵。細寶牽着PatPat在商場外散步,她輕拍一下心口,說了聲「Here」(過來),PatPat頓時跳到細寶懷中,像隻熊公仔般伏在她肩上。指令並非萬試萬靈,細寶將繩子往下拉說「Down」(伏下);拉了兩三次,PatPat依舊坐直身子,眼睛骨碌骨碌地看着細寶。她搖搖頭說:「不肯做了。以前每日在屋企跟牠玩,聽這些指令完全沒有問題,現在差好遠了。」
PatPat與細寶一家曾於黃大仙下邨生活了八年,年多前因要遷入新落成的公屋水泉澳邨,PatPat要搬到弟弟的寵物美容店暫住。兩個地方同是公屋,為何PatPat這次有家歸不得呢?「因為擔心新公屋會管得嚴,這是沒辦法之中的辦法。」家本是團聚的地方,卻因「公屋」二字導致人與狗分開。當我們高舉「動物友善城市」的口號時,每天有多少狗隻因為公屋而棄養呢?
特約撰稿:柯詠敏 攝:吳煒豪

【無狗之城.一】公屋與狗不可兼得:動物就等於污糟,會攻擊人?

「偷渡狗兒」凌晨散步去

2009年某個下午,弟弟抱了一隻只有手掌大小的狗兒回家。「細佬朋友的貴婦狗生了BB,牠是唯一一隻用屁股向着他,所以改名做PatPat。」家裏迎來了新生命,並不是全家人都欣然接受。細寶的媽媽怕狗,加上PatPat回家後病了整個月,媽媽更覺麻煩。「她說隻狗有病就唔好要,加上屋企始終不能養;但我拍心口說『有咩我負責』,之後跟細佬一齊找方法醫治。」

細寶與patpat生活了8年,去年因搬進新落成的屋邨而分開,現時每個月只能探望PatPat一兩次。

細寶能改善PatPat的健康,但改變不了公屋禁止養狗的事實。縱然她發現屋邨也有不少居民飼養芝娃娃、貴婦狗、松鼠狗等小型狗隻,但他們一家為了避免投訴,PatPat每月只能散步一至兩次。凌晨一點,細寶準備好水樽、狗袋、「執屎袋」等用品,就牽着PatPat走後樓梯落樓散步。大約半個鐘後,他們再走上11層樓梯回家。「有時早上五六點,有時凌晨。雖然跟鄰居都熟,但你不知道樓上樓下(的街坊)會怎樣想,所以都選擇行樓梯,避開人之餘,還免得閉路電視留下證據。」

PatPat居於細寶家,就像名偷渡客般過活—不能外出、不能露面;人們難以忍受偷偷摸摸的生活而逃走,但狗兒只會透過行為來表達牠的不安。每當細寶打開防煙門準備落樓散步時,PatPat就會禁不住「放下黃金」。細寶初時以為牠只是忍不住,但後來發現牠每次均在同一位置「放金」。「醫生說她腸胃好敏感,太興奮就會肚屙。每次落街一開防煙門,佢就屙了。」細寶笑說。旁人聽起來或許只是笑話一則,但於PatPat而言,長期留在家中對身心均有影響,導致社交能力出現問題。「PatPat從小就好細膽,有次我朋友來到想摸牠的頭,牠就咬了朋友一口。」

八年感情 vs 新公屋

20多歲的細寶束着一頭短髮,打扮中性。她現時從事保安,也是犬隻訓練員。每天細寶放工回家,就拿着零食跟PatPat練習「Here」、「Down」或「Watch」(時刻仰頭望着主人),寓訓練於娛樂。然而,當細寶以為她訓練PatPat的時候,原來牠同時正改善細寶的脾氣。「我細個玩柔道,比較粗魯,但訓練狗的關鍵是我們的情緒—當人愈冷靜,隻狗就愈穩定。」 PatPat剛開始曾出現咬人、吠門的問題,細寶於是看書、上網尋找解決辦法,後來甚至來到訓練學校,踏上當犬隻訓練員的道路—這一切恍似由PatPat牽引而來。「PatPat是啟發點,啟發了我入這一行。因為當牠有問題時,以前只會一下拍落去,牠就齜牙咧嘴兇我,但我從來不知道牠在想什麼。」細寶於訓練學校接觸的狗隻大多是工作犬瑪蓮萊,牠們站起來跟細寶一樣高。細寶一聲令下,瑪蓮萊犬則跑回她的腳前,坐下來咧着嘴巴盯着她看。縱然牠們忠心聰明,仍無可取代PatPat的位置。「牠永遠是No.1(第一)的了!」細寶說時揚起了嘴角。

是犬隻訓練員的細寶閱狗無數,但她說PatPat永遠是No.1。

PatPat與細寶一家生活了整整八年,媽媽由當初想棄養,到後來成為家中最溺愛PatPat的一員,細寶笑說她最不喜歡PatPat接受任何訓練。當大家以為故事會一直延續下去時,卻因為爸爸的決定而改寫。去年6月,爸爸成功申請調遷至2015年才開始入伙的沙田水泉澳邨,希望改善住屋環境,但近年房屋署打擊養狗戶的舉動令到媽媽十分擔憂。「舊公屋的管理始終不嚴,相信新公屋就不同了。不過,那時候全屋只有媽媽不贊成,她一句『我有長期病患,不能受刺激』就KO了我。」細寶無奈說道。

2016年,房屋署放寬公屋養狗的規定,租戶只需要註冊醫生證明飼養的犬隻是其「精神支柱」,或可批准飼養。細寶的媽媽患有高血壓,固然不能以精神健康為由申請;加上她長期與PatPat留在家中,若房署前來家訪的話,恐怕會嚇至暈倒。細寶十分了解媽媽的情況,但始終難以接受要送走飼養了八年的狗兒。「那時候跟媽媽冷戰,面阻阻。我會怪責她說『八年感情,隻狗都只有十三四歲命』,點解喺佢老嘅時候就唔理佢?」細寶語帶氣憤地說。

公屋與狗之間,細寶一家選擇了前者,幸好弟弟阿輝開設寵物美容店,能夠為PatPat提供容身之所。「這只是權宜之計。」阿寶頓了一頓,再說:「我係咪一個好嘅主人呢?絕對唔係。如果佢嘅主人係住唐樓私樓,佢一定會有更好嘅生活,但就因為落喺我們手上,住喺公屋,就要比其他狗差。」

「只有有錢人和乞兒可以養狗」

自PatPat搬到寵物店後,細寶與家人的生活猶如缺了一塊—不用再「偷運」狗兒散步,回家時也少了一團棉花糖前來迎接。整個家庭回到了八年前的寂靜,阿輝偶爾將PatPat的生活照傳到群組,大家才熱絡起來。細寶跟狗兒曾經是彼此親密的玩伴,如今她每個月只能見PatPat一兩次,對於牠的習慣喜好,細寶漸漸開始陌生起來。

搬進新公屋後,PatPat暫住於弟弟的寵物美容店中,需學習與其它動物相處。

還未探望PatPat前,細寶說過牠的性格十分膽小。美容店的環境始終人多狗多,容易令牠緊張,整天瑟縮在籠內。這晚,記者第二次來到PatPat位處新蒲崗的「新家」,看見牠跟哥基和貓咪在店內四處走動。記者跟阿輝閒談時,PatPat突然跳到我的大腿上,然後一個屁股坐下來,再把下巴放在我手上,不時感受到牠濕潤的氣息。「哈,如果係以前嘅佢,一般陌生人要連續來幾個星期,還要每次都畀零食,先有這個效果。」阿輝笑說。

細寶的擔心早已成過去,阿輝解釋PatPat搬到寵物美容店後,有較多機會接觸陌生人與狗,教牠學懂怎樣跟別的生命相處。「我覺得牠愈來愈好,有時會帶牠到寵物公園,也到熟客屋企玩,望多了這個世界。」細寶說新年時帶PatPat到朋友家後,因情緒太興奮而導致腸胃不適。阿輝搖搖頭解釋說:「不是,只是新年吃了太多零食才會這樣。」

一年過去,細寶深知自身在PatPat的心裏已退了一席位。以往她一叫「Here」,PatPat像是本能似的回到她腳前,如今叫了數次才有反應。「當然會傷心。我今年的目標是在家附近找屋搬出來,接PatPat一起住。」公屋住不得,居屋私樓也買不起,附近村屋的租金則動輒過萬,細寶與PatPat將來的容身之所莫非是劏房?她帶點嘲諷的意味說道:「香港只有兩種人可以養狗——有錢人和乞兒,我們這些唯有希望中六合彩。」

細寶站起來準備離開寵物店,PatPat不斷撐起後腳,跳上細寶的懷中,恍似不讓她離開。「是啊,我走了。」細寶說罷將PatPat放回地上。然後PatPat再跳起,這次細寶沒有伸出雙手接住牠。她向着玻璃門走過去,PatPat追到門前,發出數下似吠非吠的叫喊聲,細寶擠出微笑說道:「走了,下次不知何時再來。」

「香港只有兩種人可以養狗—有錢人和乞兒,我們這些唯有希望中六合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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