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村哭嫁】結婚如惡夢 86歲婆婆憶出嫁唱攤屍蓆、今年無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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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女生出嫁是喜慶之事,但回到1950年代的圍村社會,大多女生都要哭着出嫁——22歲那年,廖金蘭身穿出嫁的紅衫綠裙,準備嫁到粉嶺龍躍頭,於閣樓上與同村姐妹哭成一團,邊哭邊唱:「初開鴉口見明月/ 明月放光照我愁。」

哭着出嫁的眼淚並不感動,更多是包含了擔憂、恐懼甚或是恨——粉嶺龍躍頭的圍村新娘,當年唱着首首哭嫁歌訴說心事,如今兩鬢斑白,就與一眾村外人記錄起這嫁娶文化的點滴。

攝影:歐嘉樂

金蓮及金蘭於1950年代嫁到粉嶺龍躍頭,二人均經歷過圍村社會的哭嫁文化 。

納入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

哭嫁是傳統婚嫁習俗,而「哭嫁歌」早在2014年被納入香港首份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眼前兩位年屆86的金蘭及金蓮,正正是親歷哭嫁歌文化的「活字典」。

1950年代,圍村大多有間「女仔屋」(無兒無女的婦女的住處),村內女仔會到屋內學習哭嫁歌。金蓮兒時亦有在女仔屋學習不同的歌謠。「當時出嫁一定要唱哭嫁歌,否則其他人會認為你是否很『恨嫁』。」除了避免別人的閒言閒語,哭嫁歌還承載了圍村女性在婚嫁當中的不由自主,並能借由自創的歌詞來訴說對離開家庭的淒涼。

金蓮說大約七歲的時候就學唱哭嫁歌,當時還未懂得歌中的內容。

即興創作出一首歌

金蓮憶起,唱歌的時間伴隨出嫁的各個程序,大約於出嫁前三至四天開始,新娘會在閣樓上等待出嫁,女方的女性朋友、親戚就會在這數天前來拜侯,過程中就會一齊唱起兒時在「女仔屋」學會的哭嫁歌。接著從閣樓出來,跟其他親友告辭,亦會各自有不同的歌曲。「有時她看到家中物件有感而發,也會即興創作出一首歌,所以問到到底有多少首哭嫁歌,根本數不清。」

雙手就拉埋呢張就攤屍蓆嘛

唔好俾就我奴魂影就攝在蓆邊呀

雙手就拉埋明就瓦口嘛

啊唔好俾就我奴魂影就攝在瓦邊呀

我出世就嗰年逢就綠水嘛

我今年無運就又逢返呀

我多謝就井欄我三咁點水嘛

多謝就後園碌柚葉在呀

〈開口歌〉節錄

「當時不想嫁,做女好,嫁過去甚麼人都不認識。」金蘭說。

「出嫁」如一場惡夢 唱著「攤屍蓆」

結婚大喜之日,新娘卻唱著「攤屍蓆」、「今年無運」等歌詞,旁人難以明暸,但金蘭當時正是紅布下的新娘,這正好唱出她對結婚的恐懼。金蘭無父無母,從小跟著嫲嫲生活。廿二歲那年,媒人介紹同村的另一個男子給他認識。所謂的「認識」,只是隔著農田遠望,遙指遠方的男子。

金蘭憶起丈夫在結婚前來看她,她怕得連正眼看也不敢,只聽到他說:「我唔嫌你醜,都唔反對和你結婚。」60多年後的今天,她仍然一字一句記得清楚,只道「那也得嫁啊。」問及對男子的印象及模樣,濃濃圍頭話口音的金蘭小聲說了幾個字就沉默下來,再追問也沒甚反應;可是,說起出嫁時的心情,金蘭隨即揚起聲調說:「梗係驚啦,唔想嫁,梗係做女好啦。」

據華若壁所著的《鄉土香港︰新界的政治、性別及禮儀》,以往圍村女子嫁入男家,由於通訊設備貧乏,她如同跟娘家及姐妹朋友割斷聯繫,成為別家的媳婦,當中的感情日常難以表達,唯有借歌曲訴說對別離的難過,甚至對夫家的愁恨。

我今日呀三朝回門我都想死 我爹吔我父親

今日呀回門我只想話講個實情

人爹嫁女都求山出呀我爹

係我爹你嫁女入山林

〈三朝回門〉節錄

哭嫁歌於一眾圍村新娘眼裡,不只是習俗儀式,背後反映著婚嫁於圍村社會中,兩家人的階級差別,延伸至女性於夫家的地位。金蓮說,前一晚女家會將嫁妝放進五桶櫃,翌日就會派家中的壯丁將一箱箱嫁妝搬至男方家中,「開箱的時候,要將衫裙掀出來,等人見到你啲靚衫,要放喺廳俾人睇。」金蓮瞇著眼笑說。

義工Teresa於過去五年一直協助紀錄本地圍村哭嫁歌,她從金蘭、金蓮以及一眾圍村婆婆的婚嫁經歷中,發現嫁妝就是新娘進門前,給予夫家的第一印象。「嫁妝愈多愈靚,送來的男丁愈多,代表女家的經濟環境好,而沒有家底的就會被欺負。」Teresa說。

出嫁於金蘭來說並不是喜慶之事,她唯有藉著出嫁歌聊表當中的擔憂及憤怒。

今日回去永不回還

惟望爹娘你多保重

你朝晚要加添衣裳

爹娘你親恩我難報咯

惟望我弟郎代姐還

〈三朝回門〉節錄

明愛龍躍頭社區發展計劃社工(右一) 劉佩姿及(右二) 莊慧琪現正籌備紀錄圍村哭嫁歌及文化的書籍,希望保育這獨有的文化。

目不識丁 卻出口成文

哭嫁歌於圍村內口耳相傳,原本只是婆婆之間的回憶。五年前,明愛龍躍頭社區發展計劃於村內展出昔日農村耕作的工具、生活用品時,婆婆回想起以往的生活時,竟脫口唱出這些歌謠,如同揭開一頁頁塵封已久的字典。

紀錄過程如同猜謎 歌曲模式似詩

過去五年,社工於每星期會跟婆婆舉行「歌聚」,聽他們唱歌之餘更希望紀錄下歌詞,重塑以往圍村的婚嫁文化及女生出嫁的故事;但歌詞於婆婆而言只是音調,不懂逐字逐句的意思,社工莊慧琪笑說:「紀錄的過程如同猜謎,我們問多幾次,婆婆就會唔耐煩。」她舉例說,當初聽到婆婆常唱「棉瓦口」,但她們均不知道這是甚麼,「初時我聽到『棉瓦口』還以為是石棉,但有位婆婆的女兒發現是屋頂上那塊照明玻璃,就知道他們原來說『明瓦口』。」義工Teresa說。她續說,以前屋頂主要以瓦片砌成,但瓦片中會有一塊透明的玻璃採光,「婆婆話自己唔識字,但你會發現她們所唱的字詞艱深,歌曲的模式好似詩一樣。」

年華過去,二人在婚後不用再唱哭嫁歌,但五年前社工希望保育圍村的婚嫁文化,就再次掀起以往的回憶。

社工視哭嫁文化如寶,但金蓮卻道出現實:「𠵱家後生唔會有人識得唱,之後就會冇。」莊慧琪說,現時中心有大約有七個婆婆為核心成員,過程中亦有婆婆年老過身,意味哭嫁歌及圍村的婚嫁文化將隨之而去。

為了保存珍貴的文化,明愛龍躍頭社區發展計劃花了五年時間編寫《明瓦口一瞥驚鴻 — — 龍躍頭圍村新娘的末代哭嫁聲》,並於今年5月17日舉行發佈會以及紀錄片首映,重現當時婆婆哭嫁的故事。

《拾圍安歌》首映及座談會

日期:2019年5月17日

時間 :晚上7至9:30

位置 :大館洗衣場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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